83年我给一个地质队带路,他们走后,在山里留下了大量黄金

发布时间:2026-01-15 08:38  浏览量:1

八三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婆娘,逮谁咬谁。

知了在村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喊,喊得人心慌。

我叫陈土,那年十九,高中毕业没考上,就窝在村里,跟着我爹学着侍弄那几亩薄田,要么就钻进我们村后面那片无边无际的青龙山里,下个套子,掏个鸟窝,日子过得像碗温吞水,一眼能望到头。

我们村,叫下溪村,穷得叮当响,通往镇上的,还是一条下雨就烂成泥浆的土路。

那天下午,我正光着膀子在院里磨镰刀,准备明天上山砍点柴,村长张瘸子领着几个人走进了我家那破院子。

张瘸子年轻时给公社扛木头砸了腿,走起路来一高一低,手里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拐杖,被磨得油光发亮。

他身后那几个人,可就跟我们这山旮旯里的人完全不一样了。

四个男人,一个女人。

都穿着干净的卡其布工作服,脚上是那种高帮的翻毛皮鞋,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干部。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皮肤有点黑,但眼神亮得吓人,像鹰。他背着手,一进院子,眼睛就在四下里打量,那不是看热闹的眼神,是审视。

“陈土,给你家来贵客了。”张瘸字咧着嘴,露出他那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我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有点不知所措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铁锈。

我爹从屋里闻声出来,看到这阵仗,也愣住了,赶紧陪着笑脸:“村长,这是……”

“老陈,”张瘸子用拐杖点了点地,“这几位是省里来的地质队的同志,来咱们青龙山搞勘探,想找个熟悉山里情况的当向导。”

地质队?勘探?

这些词我只在广播里听过,离我们这种地方,比省城还远。

那个国字脸的男人走了上来,他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像一棵松树。他朝我爹伸出手:“老乡,你好,我姓李,是这个地质队的队长。”

我爹慌忙地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手,才敢跟李队长握了一下。

“李队长好,好……”我爹嘴笨,除了这两句,也不知道说啥。

李队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你就是陈土?”

“是。”我点点头,声音有点干。

“村长说,这青龙山,你比猴子还熟?”他的话很直接,不带什么客套。

我还没说话,张瘸子就抢着说:“李队长,你可别小看这小子,他爹是咱们这有名的老猎人,陈土从小就跟着他爹满山跑,山里哪条沟,哪个坎,他闭着眼都摸得到。”

李队长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递给我爹一根,又想递给我,想了想,又收了回去。

“小同志,我们这次进山,任务比较重,时间也紧。需要一个机灵、可靠,体力好的向-导。”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我们每天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块?”我爹在一旁抽了口冷气,眼睛都直了。

李队长笑了笑,摇摇头。

“是两块。”他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开口了,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白白净净的,说话带着一股书卷气,“每天两块钱,管三顿饭,干一天给一天的钱。”

两块钱。

在八三年,对于我们这个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百块现金的家庭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我爹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能挣个三十来块的工分钱。

我心里“砰砰”直跳,像揣了个兔子。

“干!”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李队长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好,爽快。那你准备一下,明天早上六点,在村口等我们。”

说完,他带着人,跟着张瘸子,浩浩荡荡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我爹,还有那缕“大前门”的烟味,久久不散。

“儿啊,”我爹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舍不得抽,眼神里有激动,也有担忧,“这可是公家的人,你可得好好干,别耍滑头,听见没?”

“晓得了。”我应了一声,心里却已经飞到了明天。

两块钱一天,一个月就是六十块。

干上两三个月,我娘看病抓药的钱就有了,还能扯几尺新布,给我妹做件新衣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是虫鸣和蛙叫,我脑子里却全是李队长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和那两根手指。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娘给我煮了两个鸡蛋,用布包好,塞我怀里:“路上饿了吃。”

我爹则把他那把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开山刀递给我,刀刃被磨得雪亮。“带上,山里不长眼的东西多。”

我把刀别在腰后,感觉自己一下子就长大了不少。

我到村口的时候,地质队的人已经到了。

他们开来了一辆绿色的解放卡车,车上装着各种我没见过的箱子和仪器。

除了昨天的李队长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另外两个男同志也都在,那个女同志也在。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扎着两个辫子,皮肤是城里人那种白,看着我们这些山里人,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但没什么架子。

“小陈,来了。”李队长看到我,点了点头,“吃早饭了吗?”

“吃了。”我拍了拍胸口。

“好,上车。”

我爬上卡车的后车厢,和那些叮叮当当的仪器挤在一起。

车子发动起来,沿着那条颠簸的土路,朝着青龙山的方向开去。

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叫“野猪沟”。

那是青龙山外围的一条深沟,因为以前总有野猪在那出没而得名。

车子开到山脚就上不去了,我们得全部步行。

李队长一声令下,几个年轻队员就开始往下卸东西。

那些箱子和仪器,看起来都沉甸甸的。

戴眼镜的那个年轻人叫王浩,他主动跟我搭话:“陈土,这些东西重,你不用管,你只管带路就行。”

我点点头,看着他们把一个个架子、一卷卷电线、还有些像罗盘一样的东西背在身上。

那个女同志叫林晓,她背的东西最少,就是一个帆布包和一个水壶,但走起山路来,也一点不含糊。

我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我爹那把开山刀,时不时地劈掉挡路的荆棘。

八月的青龙山,像个巨大的蒸笼。

林子里的湿气和热气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没走几步路,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李队长体力最好,一直跟在我身后,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山势和石头。

“陈土,这边的石头,跟你平常在别处看到的,有什么不一样吗?”他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捡起一块路边的石头。

“石头……不都长一个样吗?”我挠了挠头,“硬,砸人疼。”

我一句话,把跟在后面的王浩和林晓都逗笑了。

李队长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容:“你这小子,倒也实诚。我们就是要找不一样的石头。”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锤子,对着路边一块露出地面的巨大岩石敲了一下。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他捡起敲下来的一小块,对着太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像单眼镜一样的东西,凑在眼前仔细看。

我好奇地凑过去,但什么也看不懂。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每天都在重复这样的工作。

我带着他们在一个又一个山沟里转悠,他们则是不停地敲敲打打,测量着什么。

他们说话,有时候会冒出一些我听不懂的词,什么“石英脉”,“黄铁矿”,“构造带”。

我像个傻子一样跟在他们后面,唯一的作用,就是确保他们不会在山里迷路,或者被毒蛇和野兽给伤了。

和他们熟了之后,我也渐渐放开了。

王浩人最随和,休息的时候,他会跟我聊城里的事。

他说城里有四层楼那么高的百货大商店,里面什么都有卖;他说城里有不用烧柴火就能做饭的煤气灶;他说城里晚上有看不完的电影。

我听得眼睛发直,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比神话故事还遥远。

林晓则会问我山里的各种植物和动物。

“陈土,这个红色的果子能吃吗?”

“不能,那叫‘蛇倒退’,有毒。”

“那朵黄色的花好漂亮,叫什么名字?”

“野菊花,可以摘回去泡茶,清火。”

我发现,这些城里来的知识分子,虽然懂很多我听不懂的大道理,但在山里,他们就像刚出生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让我那点因为贫穷和无知而产生的自卑感,稍稍减轻了一些。

只有李队长,他很少闲聊。

他总是一个人,拿着地图和罗盘,对着山势比比划划,或者就是盯着一块石头,一看就是半天。

他的眉头,总是紧锁着。

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有事,他在找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但是一直没找到。

大概进山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我们到了一个叫“鹰愁崖”的地方。

那是一片巨大的悬崖,像被斧子劈开一样,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陈土,有没有办法能下到谷底?”李队长指着下面问。

我探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下不去,太陡了,连猴子都得摔死。得绕路,从西边那个山坳绕过去,得多走一天的路。”

李队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拿出望远镜,对着峡谷下面看了很久。

“队长,要不我们今天就到这,先回去,明天再绕路?”王浩建议道。

李队长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才沉声说:“今天,必须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队长,这……”

“没有这那的,执行命令!”李队长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从背包里拿出绳子,开始在悬崖边上找结实的树木当固定点。

我看着那晃晃悠悠的绳子,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李队长,这太危险了!”我忍不住说。

“危险?”他看了我一眼,“搞地质,哪天不危险?小陈,你不用下去,在上面等我们就行。”

说着,他把绳子在自己腰上缠好,第一个,顺着悬E崖就滑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利索,显然是训练有素。

王浩和另外两个男队员也跟着一个个下去了。

只剩下我和林晓在上面。

风从峡谷里灌上来,吹得人心里发毛。

“林姐,他们……不会有事吧?”我小声问。

林晓的脸色也有点白,但她还是强作镇定地说:“放心吧,队长他经验丰富。”

我们在上面等了足足有两个多-小时,才看到绳子动了。

王浩第一个爬了上来,他满头大汗,裤子上全是泥,手里却兴奋地攥着几块黑乎乎的石头。

“队长!队长!找到了!是三号矿脉的露头!”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紧接着,李队长也上来了。

他的表情依旧严肃,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悦。

他接过王浩手里的石头,用那个小锤子敲开一块。

在石头黑色的外壳下,我看到了一丝丝,一缕缕,像头发丝一样,金灿灿的东西。

在太阳底下,闪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光。

我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

虽然我没见过,但我听村里老人讲过故事,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金子。

是那种可以换成白花花大米,可以盖新房子,可以娶漂亮媳-妇的金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所有队员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

他们小声地交谈着,声音里透着兴奋。

“……太不容易了,找了快两年了……”

“……这次回去,总算可以交差了……”

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默默地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

但我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那天之后,地质队的工作明显加快了。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到处乱转,而是以鹰愁崖为中心,在附近的山谷里,进行更密集的勘探和取样。

我带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从那个山坳绕路,下到谷底。

每一次下去,我都能看到他们从那些黑色的岩石里,敲出更多带着金色丝线的样本。

他们把那些样本,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装进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里。

那个箱子,李队长走到哪,提到哪,从不离手。

我也变得沉默起来。

我不再跟王浩打听城里的事情,也不再跟林晓炫耀我认识多少种草药。

我只是在前面带路,然后就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忙碌,心里却像长了草一样。

金子。

满满一箱子的金子。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我的脑子里,日日夜夜地啃噬着我。

我开始失眠,做梦。

梦里,全是那些金灿灿的光。

有时候,我梦见我把那些金子背回了家,我娘的病好了,我爹不用再那么辛苦,我妹穿上了花裙子,村里所有人都羡慕地看着我。

有时候,我又梦见我被抓住了,脖子上挂着牌子,被人押着游街,我爹我娘在人群里哭得晕死过去。

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有一次,我在山涧里喝水,看到水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又黑又瘦,眼睛里却闪着一种我自己都害怕的光。

那是贪婪。

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陈土啊陈土,你在想什么?

那是国家的东西!是犯法的!是会掉脑袋的!

我爹从小就教我,山里人,要本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根针都不能拿。

可是,那金灿M灿的光,实在是太诱人了。

它就像一个魔鬼,在你耳边不停地低语:拿一点,就拿一点点,没人会知道的。有了它,你就可以离开这个穷山沟,去城里过好日子……

我每天都在这种天人交战的煎熬中度过。

有一天,我们在山里遇到了大暴雨。

山洪说来就来,我们正在过一条小河,汹涌的洪水一下子就冲了下来。

林晓脚下一滑,惊呼一声,就被卷进了急流里。

所有人都吓傻了。

我离她最近,想都没想,就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山里的洪水,我是领教过的,那力道,比牛还大。

我被水呛得头晕眼花,拼了命才抓住林晓的胳膊。

我拖着她,使出吃奶的劲往岸边划。

感觉自己快要没力气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我。

是李队长,他和其他队员结成一串,把我-和林晓从水里拖了上来。

上岸后,林晓吐了好几口水,趴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我也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队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但那一下,很重。

晚上,我们找了个山洞过夜,升起了篝火。

大家都沉默着,气氛有些压抑。

李队长把一个军用水壶递给我,里面是酒,很烈,呛得我直咳嗽。

“小陈,今天,谢谢你。”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应该的,李队长,你们给了我工钱。”我低着头说。

“这不是工钱的事。”他摇摇头,“你救了小林的命,我们整个队,都欠你一个人情。”

他顿了-顿,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小陈,你是个好孩子。脑子也聪明。待在这山里,可惜了。”

我心里一动,抬起头看他。

“等我们这次任务完成了,”他看着跳动的火光,缓缓地说,“我会给县里写一封推荐信,推荐你去我们单位当合同工。虽然不是正式编制,但起码,能跳出农门,吃上商品粮。”

我的心,狂跳起来。

跳出农门!

这是我们这些农村孩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李队长,我……我……”我激动得话都说不完整了。

“你别高兴得太早。”他摆摆手,“路,要一步一步走。人,要走正道。歪门邪道,就算一时得了好处,早晚也得栽跟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下子就扎进了我心里最隐秘的那个角落。

我感觉自己的脸,比篝火还烫。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或许已经看出了我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他这是在敲打我,也是在给我指一条明路。

“我……我明白。”我低下头,声音像蚊子一样。

那一刻,我对这个严肃得有些不近人情的男人,突然产生了一种敬畏。

他不仅是在找矿,他也是在“探”人。

他看透了我心里的“矿脉”,看到了里面那些危险的,“不纯”的成分。

从那天起,我心里的那条毒蛇,似乎被他这几句话给镇住了。

我不再去想那些金子,而是开始憧憬起“合同工”的生活。

我干活更卖力了,不-仅仅是为了那两块钱的工钱,更是为了报答李队长这份知遇之恩。

又过了大半个月,他们的勘探工作,终于接近了尾声。

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李队长特意让炊事员加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酒。

气氛有些伤感。

“小陈,”王浩端着酒杯,眼睛有点红,“这一个多月,辛苦你了。以后到了省城,一定要来找我。”

“就是,陈土,以后我给你介绍个城里对象。”一个叫老张的队员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

林晓也端着杯子走过来,她没喝酒,杯子里是水。

“陈土,救命之恩,我记一辈子。这块手表,送给你,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块小巧的女士手表,塞到我手里。

是上海牌的,在阳光下一晃,亮晶晶的。

“不行不行,林姐,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赶紧推辞。

“必须拿着!”李队长发话了,“这是你应得的。一个大小伙子,手上没块表,怎么看时间?”

我拗不过,只好收下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块手表。

我把它戴在手腕上,感觉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所有的仪器、设备,都装上了卡车。

那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被李队长亲手抱上了驾驶室。

临走前,李队长把我叫到一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里是三百块钱。”他说,“一百块,是你这一个多月的工钱。另外两百块,是队里给你的奖金,奖励你见义勇为。”

三百块!

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的手都在抖。

“李队长,太多了,我不能……”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商量,“这是你用命换来的,拿着,给你娘看病,给你妹买件衣服。剩下的,存起来,以后娶媳妇用。”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粗糙,但很有力。

“小陈,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走正道。”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上了卡-车。

绿色的解放卡车,喷出一股黑烟,突突地开走了,在颠簸的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我站在村口,攥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看着卡车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他们走了,就像做了一场梦。

我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又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这一切,又都是那么真实。

地质队走了以后,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把那三百块钱,小心翼翼地交给我娘。

我娘数了好几遍,手都在抖,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我儿出息了,出息了……”

我用剩下的钱,去镇上扯了最好的布,给我爹、我娘、我妹,一人做了一身新衣服。

我还买了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花了将近两百块,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肯定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我不在乎这些。

我每天都把那辆自行车擦得锃亮,没事就骑着它在村里转悠。

我开始觉得,自己跟以前那个只知道在山里乱钻的穷小子,不一样了。

我每天都在等。

等李队长的推荐信。

等了半个月,没消息。

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消息。

我开始有点慌了。

难道,李队长只是随口说说,跟我客气一下?

还是,他回去之后,就把我这个山里的小向导给忘了?

我不敢去想。

我每天都往镇上的邮局跑,一趟又一趟,邮递员都认识我了。

“小伙子,又来等信啊?没你的。”

每一次,都是失望。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遇到了我们村那个有名的二流子,赵老四。

赵老四比我大七八岁,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就喜欢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那天,我从镇上回来,在村口碰见他。

他斜着眼看我,皮笑肉不笑地凑了上来。

“呦,陈土,发财了啊,都骑上洋车子了。”

“关你屁事。”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推着车就想走。

他一把按住我的车把,“哎,别走啊。兄弟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借点钱花花?”

“没有。”

“别那么小气嘛。”他压低了声音,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你给那个什么地质队当向导,他们没给你点‘外快’?”

他“外快”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外快?我听不懂。”我强作镇定。

“听不懂?”赵老四冷笑一声,“别跟我装蒜了。我可都听说了,那帮人在山里,找到了好东西。”

他伸出手指,在手心上,比划了一个“金”字。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赵老四的脸凑得更近了,一股烟臭味扑面而来,“有人看见了,你小子从鹰愁崖那边,背了个沉甸甸的麻袋回来。说,里面装的是不是那个?”

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我确实从鹰愁崖那边回来过,那是地质队走后没几天,我闲着没事,想去看看他们工作过的地方。

我在他们一个废弃的宿营地里,捡到了一些他们丢下的罐头瓶子和破帆布。

我把那些东西装在一个麻袋里,背了回来。

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让开!”我一把推开他,骑上车就往家跑。

身后,传来赵老四阴阳怪气的笑声。

“陈土,别给脸不要脸。那东西,你一个人吞不下。见者有份,不然的话,哼哼……”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在巨大的恐惧之中。

赵老四像个鬼魂一样,整天在我家附近晃悠。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都能看到窗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我知道,是他。

他盯上我了。

我开始后悔,后悔那天为什么要去那个宿营地。

我把那个捡破烂的麻袋翻了出来,里里外外检查了好几遍。

除了几个空罐头,什么都没有。

可是,赵老四为什么会那么肯定?

难道,真的有什么东西,是我没发现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我心底冒了出来。

地质队……他们是不是真的留下了什么?

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的?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赵老四的骚扰,越来越频繁。

他开始在村里散布谣言,说我在山里发了横财,藏着金子。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有的人开始疏远我,有的人则用一种贪婪的目光,打量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移动的宝藏。

我感觉自己就像被放在火上烤。

我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

我必须得去搞清楚,那天,在那个宿营地,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决定,再上一次鹰愁崖。

我跟我爹娘说,我想进山去打点野味,换点钱。

我爹没怀疑,只是叮嘱我小心。

我带上了我爹的开山刀,还有一些干粮,天没亮就出了门。

为了躲开赵老四的眼线,我特意绕了远路。

熟悉-的山路,此刻却显得有些陌生和阴森。

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才重新回到那个废弃的宿营地。

这里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火堆的灰烬还在,地上散落着一些被丢弃的杂物。

我像一条疯狗,开始疯狂地翻找。

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地,我都不放过。

我把整个宿营地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一无所获。

太阳快要落山了,金色的余晖洒在山谷里。

我瘫坐在地上,筋疲力尽,心里充满了绝望。

也许,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是赵老四在诈我。

就在我准备放弃,起身回家的时候,我的脚,无意中踢到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被我踢得滚到了一边,露出了下面的一小片,颜色不太一样的泥土。

这里的土,都是黄褐色的,而那片土,却有些发黑,而且很松软,像是新近被人翻动过。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我扔掉手里的刀,趴在地上,用手开始疯狂地刨那片松土。

土不深,大概只有一尺左右。

我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小木箱。

我的呼吸,瞬间就凝固了。

我颤抖着,把那个木箱从土里抱了出来。

很沉,超乎想象的沉。

我解开外面包裹着的油布,一个普普通通的木箱子,出现在我面前。

箱子上,没有锁。

我咽了口唾沫,伸手,掀开了箱盖。

一瞬间,我的眼睛,被一片刺目的金光,给晃得差点瞎掉。

满满一箱子。

不是我在鹰愁崖底看到的那种含在石头里的矿砂。

而是……金块。

大大小小,形状不规则的金块。

它们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箱子里,在夕阳的余晖下,散发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梦幻般的光芒。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是真的。

赵老四没有诈我。

地质队,真的,给我留下了黄金

为什么?

李队长那张严肃的国字脸,和他那句“走正道”,又一次浮现在我脑海里。

这是一个考验?

还是一个陷阱?

或者……是一个我无法理解的,善意的馈赠?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人生,从掀开这个箱子的这一刻起,已经被彻底改变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抱着那个箱子,在夕阳下坐了很久。

山风吹过,我打了个冷战,才清醒过来。

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我把箱子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我的背包里。

那重量,压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从来不知道,黄金,竟然有这么重。

我背着这个沉重的秘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不敢打火把,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摸索着前进。

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我觉得,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是赵老四?是村里人?还是……李队长他们?

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爹娘都睡了。

我蹑手蹑脚地溜进自己的房间,把门插好。

我把那个箱子,从背包里拿出来,塞到了我的床底下,最里面的角落。

然后,我整个人都虚脱了,瘫倒在床上。

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病了,发高烧,说胡话。

我娘请来了赤脚医生,给我扎针,灌药。

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金块的影子。

它们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时而变成我娘的药费,时而变成赵老四那张贪婪的脸,时而又变成李队长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我病了整整一个星期。

等我能下床的时候,人已经瘦了一大圈。

赵老四又找上门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嬉皮笑脸,而是直接闯进了我的房间。

“陈土,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他关上门,眼神阴冷地看着我,“东西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靠在床头,虚弱地说。

“还装?”他冷笑一声,突然弯下腰,伸手就往我床底下探。

我心里一惊,想阻止,却根本没力气。

赵老四摸索了一阵,什么也没摸到。

他直起身,狐疑地看着我。

“藏哪了?”

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底气。

在我发烧的那几天,我模模糊糊地,做了一个决定。

我趁着一个深夜,我爹娘都睡熟的时候,偷偷起了床。

我把那个木箱,从床底下拖了出来,背在身上。

然后,我像一个幽灵,再一次,走进了青龙山。

我没有去鹰愁崖。

我去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地方。

那是山里一个非常隐秘的小山洞,洞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着,我小时候掏鸟窝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我把那个箱子,藏在了山洞的最深处,又用石头把洞口堵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我才松了口气。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看着赵老四,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你要是不信,可以搜。”

赵老四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哼”了一声。

“好,陈土,你有种。我们走着瞧。”

他摔门而去。

我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完。

只要他还怀疑我,我一天就不得安宁。

而那个秘密,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底。

我开始思考,李队长,为什么要留下这箱黄金。

他不是一个鲁莽的人。

这么大一笔财富,他不可能随随便便地就丢在一个荒山野岭。

除非,他是故意留给我的。

可是,他明明警告过我,要“走正道”。

这难道就是他所谓的“正道”?

我想不通。

那段时间,我像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骑着我的新自行车到处炫耀,也不再去镇上闲逛。

我每天,就是帮着我爹下地干活,或者一个人,跑到后山的山坡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看着远处的青龙山,心里五味杂陈。

那里,埋着一个可以改变我一生的宝藏。

也埋着一个随时可能将我毁灭的炸弹。

大概又过了一个月。

就在我快要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永远的秘密,埋在心底的时候。

镇上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找到了我家。

“陈土!有你的信!省城寄来的!”

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颤抖着,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的地址,只有一个邮戳:省地质大队。

我冲回房间,关上门,用发抖的手,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汇款单。

信是李队长亲笔写的,他的字,就像他的人一样,刚劲有力。

信的内容不长,大概意思是:

“陈土同志:

见字如面。

你在我队勘探期间的英勇表现,我们已经上报单位,并得到了领导的嘉奖。推荐你来我单位当合同工的事情,已经办妥,请你于下月十五号之前,来省地质大队人事科报到。

另,随信附上汇款单一张,是我队全体同志感念你救命之恩,并资助你安家之用。款项不多,务必收下。

小陈,你是个好青年。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记住,任何时候,都要把国家和人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切勿被眼前的一时得失,蒙蔽了双眼。

望你踏实工作,努力学习,为祖国的地质事业,做出自己的贡献。

祝好!

李振华”

信的末尾,是他的签名。

李振华。

我拿着信,呆住了。

然后,我拿起那张汇款单。

上面的数字,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千元。

八三年的两千元。

那是什么概念?

那可以在我们镇上,盖一栋最好的青砖大瓦房。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终于明白了。

我全明白了。

李队长,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看到了矿石里的金子,知道我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没有当面拆穿我,而是在山洞里,用那番话,敲打我,点醒我。

然后,他又设下了最后一道,也是最严酷的一道考验。

那一箱黄金。

他把它留在了我最容易找到的地方。

他在赌。

赌我能不能抵挡住这致命的诱惑,赌我能不能守住一个年轻人的本分和良知。

如果,我把那箱黄金,占为己有,那么,等待我的,可能就不是这封推荐信,而是另一副冰冷的手铐。

而现在,我等来了这封信,和这两千块钱。

这两千块,是奖赏,也是一种无声的肯定。

肯定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那条他口中的“正道”。

我拿着信,冲出家门,一路狂奔到后山的山坡上。

我对着连绵不绝的青龙山,放声大哭。

哭我的愚蠢,哭我的贪婪,也哭我的幸运。

那天,我在山坡上,坐到天黑。

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了我爹教我的“本分”,想起了李队长那句“走正道”,想起了我为了那箱黄金而日夜不宁的恐惧。

我终于明白,不属于自己的财富,就算拿到了,也只会是压垮自己的负担。

只有用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挣来的,才花得心安理得。

至于山洞里那箱黄金……

就让它,永远地埋在那吧。

它不属于我。

它属于那场已经结束的考验,属于我十九岁那年,最重要的一堂人生课。

一个月后,我告别了父母和家乡。

我揣着那封推荐信,和那张两千块的汇款单,第一次,坐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

在省地质大队,我见到了李队长。

他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看到我,只是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李队长。”

“嗯,以后就叫我李处长。”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那箱黄金的事情。

但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后来,我在地质队,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合同工,一步步,靠着自己的努力,和从山里带来的那股不怕苦的劲头,转了正,提了干,成了家。

我把爹娘和妹妹,都接到了城里。

日子,就像李队长说的那样,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实。

我再也没有回过下溪村。

听说,后来那里真的发现了金矿,国家组织了开采,村子很快就富裕了起来,那条泥泞的土路,也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

赵老四,听说因为偷盗金矿,被抓了,判了重刑。

这些,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想起八三年的那个夏天。

想起那个闷热的午后,那个叫陈土的十九岁少年,在鹰愁崖的夕阳下,抱着一箱金子,不知所措。

我知道,在我心里的某个地方,那箱金子,一直都在。

它没有被花掉,也没有被遗忘。

它变成了我人生的一个坐标,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它让我明白,人这一辈子,最宝贵的,不是黄金,而是那颗在诱惑面前,还能守住本分,选择“走正道”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