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送来休书给了一匣黄金,问还要啥 我问:母亲的田庄可换现银
发布时间:2026-01-24 07:00 浏览量:1
第一章 弃妇之辱
“沈娘子,这是侯爷给您的休书。”
管事韩忠将一方漆盒放在破旧的木桌上,盒盖上的描金牡丹已经斑驳。
他垂着眼,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那漆盒边还搁着一个沉甸甸的檀木匣子。
“还有这匣黄金。”韩忠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侯爷问您……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我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还捏着绣了一半的帕子。
帕子上是几枝残梅。
线用错了颜色,该是暗红的,我错拿了桃粉。
就像我的人生。
错了一辈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已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侯府前院隐约传来搬挪家具的声响,还有年轻丫鬟们压不住的嬉笑声。新夫人要进门了,长公主的嫡女,赵月柔。听说她最爱红梅,所以侯府上下都在移栽梅树,把我从前种的青竹全砍了。
“沈娘子?”韩忠又唤了一声。
我抬起头。
这位在侯府待了二十年的老管事,此刻不敢看我的眼睛。他的鬓角已经白了,背也有些佝偻。十二年前,也是他领着轿子,将我从沈家抬进这镇北侯府。那时韩峥还是个五品武将,我是没落忠勤伯府的嫡女。门当户对都说不上,是我高攀。
“韩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树皮,“侯爷在哪儿?”
“侯爷……在书房。”
“与谁?”
韩忠的腰弯得更低了些:“赵小姐来了,在商量婚仪的事。”
赵小姐。
还没进门,阖府上下已经改口叫“小姐”,而不是“赵娘子”。这是长公主的意思,要显出尊贵。平妻平妻,终究有个“平”字,可谁都知道,只要我这位原配还在,她就做不了真正的侯夫人。
所以,我得走。
我放下绣绷,起身走到桌边。漆盒没有上锁,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是一张洒金笺,墨迹新干,力透纸背。韩峥的字一向如此,锋芒毕露,从不拖泥带水。
“立书人韩峥,系北直隶人士。凭媒聘定沈氏为妻……”
开篇还是老套的格式。
我的目光跳到末尾。
“……因性情不协,难以为继。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性情不协。
四个字,轻飘飘地抹掉了十二年。
抹掉了新婚夜他握着我的手说“明珠,我必不负你”;抹掉了婆母病重时我侍疾三年,衣不解带;抹掉了生衡儿时难产,他远在边关,我咬烂了嘴唇没哭一声;抹掉了变卖所有嫁妆为他打点仕途,寒冬里当掉最后一件大氅……
如今他封了侯,我是“性情不协”的弃妇。
“黄金多少?”我问。
韩忠似乎松了口气,连忙打开檀木匣。
一片晃眼的金色。
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两一个的金锭,一层八个,共三层。
一千二百两黄金。
换成白银是一万二千两。
够一个五口之家锦衣玉食过一辈子。
真大方。
“侯爷说……”韩忠舔了舔嘴唇,“若娘子觉得不够,还可以添。”
我伸手拿起一锭金子。
很沉,冰凉彻骨。
“韩管事。”我把金锭放回去,合上匣盖,“侯爷既问我要什么,那我便说了。”
“娘子请讲。”
“母亲留下的田庄,在宛平那个,八十亩上等水田,连带庄院。”我一字一句地说,“可愿折成现银给我?”
韩忠的脸色变了。
那是婆母陈氏临终前偷偷塞给我的私产。她拉着我的手流泪:“峥儿心硬,将来若有变故,这庄子够你活命。”那时韩峥已经在和长公主府议亲,婆母知道拦不住。
可韩峥也知道这庄子。
果然,韩忠为难道:“侯爷说……那庄子是祖产,不能外流……”
“母亲赠与我,便是我的。”我打断他,“律法上写得明白。若侯爷不愿,那我们便去顺天府衙,请府尹大人判一判。”
韩忠额头冒了汗。
侯府正是风光的时候,闹上公堂,新夫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老奴……老奴去禀报侯爷。”
他匆匆退了出去,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也有不解。大概在想,这位素来温顺的夫人,怎么突然计较起钱财了。
我坐回绣墩,继续绣那枝残梅。
针脚很稳,一针一针,像在缝补自己破碎的人生。
约莫一盏茶后,脚步声又响起。
这次不是一个人。
我抬起头,看见了韩峥。
他穿着黛蓝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头微蹙,眼底有血丝,像是几夜没睡好。成婚十二年,我太熟悉他的每一个表情——此刻是不耐烦,是急于打发麻烦的不耐烦。
“你要庄子?”他开门见山,声音冷硬。
“是。”
“黄金还不够?”
“黄金是侯爷赏的,庄子是我的。”我放下绣绷,平静地看他,“侯爷既要我走,总该让我带走自己的东西。”
韩峥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盯着我,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是啊,在他心里,我早就是陌生人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大概是从他第一次纳妾,我说了句“不妥”,他拂袖而去;大概是从他升了从三品,嫌我应酬时不够伶俐;大概是从长公主府的宴席上,赵月柔一曲琵琶惊艳四座,而他看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光。
“那庄子,”他终于开口,“不能给你。”
“为何?”
“那是母亲留下唯一的念想。”
我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却让韩峥的眉头皱得更紧。
“侯爷,”我说,“母亲临终时,您还在漠北打仗,是我守在榻前伺候了三天三夜。她咽气前最后一句话是‘明珠,苦了你了’。那庄子是她亲手塞给我的。您若真念着母亲,就该遵她的遗愿。”
韩峥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负手在屋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间厢房在侯府最偏僻的西角,从前是给客居的远亲住的,寒冬里连炭火都供不足。一个月前,赵月柔“好意”劝我搬来这里,“清净,适合养病”。其实我哪有什么病,只是不想碍她的眼。
“罢了。”韩峥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你要现银,可以。但庄子的地契在宗族那里,一时半刻拿不出来。我先给你五百两银子,余下的……日后补齐。”
五百两。
八十亩上等水田,市价至少三千两。
他在羞辱我。
也是试探,试探我到底懂不懂市价,敢不敢争。
我沉默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雪沫子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前院的笑闹声隐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许久,我听见自己说:“好。”
韩峥转过身,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诧异,随即是释然。大概觉得我终究还是那个好拿捏的沈明珠。
“韩忠会给你银票。”他说,“收拾东西吧,三日后……新夫人要来看院子。”
“我还有一事。”
“说。”
“临走前,我想和衡儿、宁儿吃顿饭。”
韩峥的眼神骤然变冷。
“不必了。”他断然拒绝,“孩子们有嬷嬷带着,你……”
“我是他们的母亲!”我猛地提高声音,手指攥紧了绣绷的边缘,“就算你要休我,就算我今日走出这侯府大门,我生了他们,养了他们八年!连最后一顿饭都不许吗?!”
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十二年,我在他面前从来温声细语,何曾这样厉声过?
韩峥也愣住了。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那双曾经对我笑过、对我温柔过的眼睛里,此刻是复杂的情绪:震惊,恼怒,还有一丝……慌乱?
沉默像冰一样凝结。
许久,他别过脸去,声音低了几分:“随你。明日午时,我会让嬷嬷带他们过来。只此一次。”
“多谢侯爷。”
他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
我瘫坐在绣墩上,浑身发颤。
不是怕,是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我伏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没有眼泪。早就哭干了,从知道他要求娶平妻那夜起,眼泪就流尽了。现在只剩下一具空壳,和一颗烧着暗火的心。
第二天晌午,雪停了。
院子里扫出一条小径,还是韩忠亲自来扫的。他扫得很慢,很仔细,扫到门槛边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娘子,”他低声说,“小少爷和小小姐……被教得有些……”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
这半年来,赵月柔虽未过门,却已通过长公主的关系,往侯府塞了两个教养嬷嬷。说是“帮衬”,实则是把持孩子的教养。衡儿和宁儿从前每日都要来给我请安,如今一个月也见不到一次。偶尔遇上,衡儿会生疏地行礼,宁儿则躲到嬷嬷身后,怯生生地不敢看我。
“我晓得。”我说,“多谢韩管事。”
韩忠叹了口气,摇摇头,拖着扫帚走了。
午时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的心揪了起来。
先出现的是两个嬷嬷。高瘦的那个姓马,圆脸的那个姓钱,都是宫里退下来的,眉眼间带着倨傲。她们一左一右,像押送犯人似的,中间走着我的两个孩子。
衡儿穿着宝蓝团花袄子,头戴暖帽,小脸绷得紧紧的。他今年八岁,眉眼像极了韩峥,只是稚嫩许多。宁儿六岁,裹着大红斗篷,被钱嬷嬷牵着手,一双杏眼怯怯地看向我,又迅速垂下头。
“给夫人请安。”马嬷嬷敷衍地福了福身,“侯爷吩咐了,只待两刻钟。小少爷和小小姐下午还要习字,耽误不得。”
“有劳嬷嬷。”我尽力让声音平稳,“饭已经备好了,在屋里。”
我做了四菜一汤。
都是孩子们爱吃的:清蒸鲈鱼,糖醋小排,蟹粉豆腐,清炒菜心,还有一道火腿竹荪汤。食材是我用最后一点私房钱,让厨房的小丫鬟偷偷买的。侯府的大厨房早就不供我这儿吃食了,这一个月都是我自己煮粥度日。
衡儿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没动。
“母亲。”他开口,声音是刻意装出的老成,“父亲说,您今日就要搬出去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我哑声说,“衡儿坐下吃饭吧,菜要凉了。”
“父亲还说了,”衡儿站着不动,“您走后,赵姨母就是我们的母亲。她会教我们规矩,带我们进宫见太后,将来……”
“衡儿!”我打断他,指甲掐进掌心,“先吃饭,好不好?”
马嬷嬷在一旁轻咳一声。
衡儿抿了抿嘴,终究还是坐下了。我给他夹了一块鱼腹肉,他盯着碗看了半晌,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宁儿被钱嬷嬷抱到凳子上,我给她舀了一勺豆腐,她怯怯地看我一眼,低下头,用勺子慢慢扒拉着。
一顿饭吃得死寂。
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
我给他们夹菜,盛汤,自己一口也吃不下。目光贪婪地落在两个孩子脸上,想把这眉眼、这轮廓刻进骨头里。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或许……永远见不到了。
“衡儿,”我轻声问,“前日教你的《滕王阁序》,背到哪里了?”
衡儿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嬷嬷说……”他声音低了下去,“那些诗词无用,不如多学学《千字文》《百家姓》,将来……”
“将来什么?”
“将来好应酬。”衡儿说完,飞快地看了马嬷嬷一眼。
我心里一片冰凉。
我的衡儿,三岁能背《三字经》,五岁能诵《诗经》,先生夸他有慧根。如今……“诗词无用”。
“宁儿,”我转向女儿,“上次母亲给你缝的那个布娃娃,还在吗?”
宁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嬷嬷……嬷嬷说布娃娃脏,扔了。”她小声说,“给了我一个瓷娃娃,很贵,不能弄坏。”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脸上挤出一个笑:“快吃吧,汤要凉了。”
两刻钟转眼就到了。
马嬷嬷上前一步:“夫人,时候到了。”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衡儿,宁儿,”我蹲下身,想最后抱抱他们,“母亲要走了,你们要乖……”
衡儿退后了一步。
宁儿则被钱嬷嬷一把抱进怀里。
“夫人,”钱嬷嬷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恭敬,“小小姐怕生,您别吓着她。”
我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冷淡,一个躲闪。
忽然觉得,这十二年,我到底留下了什么?
“……好。”我慢慢站起身,“嬷嬷带他们回去吧。”
马嬷嬷福了福身,拉着衡儿就走。钱嬷嬷抱着宁儿跟在后面。宁儿伏在她肩头,一双大眼睛望着我,忽然小声叫了一句:“母亲……”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
我的心猛地一颤。
但钱嬷嬷已经快步走出门去,那声“母亲”消散在风里,像从未存在过。
院子空了。
只剩一桌残羹冷炙,和站在桌边、浑身冰凉的我。
我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
几件半旧的衣裳,几本泛黄的书,一方砚台,两支毛笔。还有一个褪色的妆匣,里面是几件不值钱的首饰:一根银簪,一对耳坠,一枚玉戒指。那是我的嫁妆里仅剩的东西,其余的全在那些年里,变成了韩峥仕途上的垫脚石。
我把它们包进一个蓝布包袱。
最后,从床底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
那是婆母陈氏临终前,趁无人时塞给我的。她说:“明珠,这个你收好,紧要关头或许有用。”我接过时,她的手冰凉,眼神却是清明的。那是她最后一点清醒的时刻,几个时辰后,她就陷入了昏迷,再也没醒来。
我一直没打开过。
总觉得,打开了,就真的承认婆母不在了。
现在,是时候了。
木匣没有锁,只是扣着。我轻轻一掰,匣盖开了。
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明珠亲启”,是婆母的字迹。
一枚黑铁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北境军需”,背面是一个“急”字。
三张泛黄的地契,写的是北境三处驿站的归属,落款是二十年前。
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金镯子,分量不轻,内侧刻着“陈氏传女”。
我展开信。
婆母的字迹有些颤抖,但依然清晰:
“明珠吾儿:见此信时,我已不在人世。你嫁入韩家十二年,勤勉孝顺,我都看在眼里。是我韩家负你,非你负韩家。峥儿性情刚硬,耳根却软,将来若受小人挑唆,你必有委屈。那枚令牌,是当年老侯爷在北境军中所得,持此令可调动紧急军需,虽已过去多年,或许仍有些用处。三处驿站在北境要道,虽已荒废,但地契在我手中,你或可凭此立足。金镯是我陪嫁,留给你傍身。明珠,莫要心灰,女子立世,比男子更难,但并非无路可走。珍重。母陈氏绝笔。”
信纸从指间滑落。
我跪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匣,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号啕大哭,是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呜咽。像受伤的兽,躲在洞穴里舔舐伤口。十二年,原来还有人记得我的委屈,还有人给我留了路。
婆母,您早知道会有今日吧。
傍晚,韩忠送来了银票。
五百两,京城“汇通”票号的票子,见票即兑。
他还带来了一个消息:赵月柔的轿子已经到街口了,说是“先来看看院子”。
“娘子,”韩忠低声道,“您从后门走吧,前门……怕撞上。”
我点点头,背起蓝布包袱,怀里揣着木匣。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十天的厢房。
窗台上那盆残梅,是我从原来院子带来的,已经枯死了。就像我在这侯府的一切,终成枯木。
走吧。
我转身出了门,跟着韩忠往后院去。
天色渐暗,雪又飘了起来。后门的巷子狭长幽深,积雪被踩得脏污不堪。韩忠打开小门,外面是一条僻静的胡同。
“娘子保重。”他递过来一把伞,“这伞……是老夫人的旧物,您带着吧。”
我接过伞,是一把普通的油纸伞,伞柄磨得光滑。
“多谢。”
韩忠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关上了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闸,彻底隔断了我与这侯府的十二年。
我撑开伞,走进风雪里。
胡同很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快到巷口时,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喧闹声。我下意识放慢脚步,探头望去——
是侯府正门。
门前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四角挂着鎏金铃铛,车帘是上好的云锦。十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正从车上扶下一名女子。
那女子披着大红羽缎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白狐毛,衬得一张脸莹白如玉。她抬头望了望侯府门楣,嘴角勾起一抹笑。
是赵月柔。
我曾在长公主府的宴席上见过她一次,那时她隔着人群看我,眼神轻飘飘的,像看一件摆设。
如今,她成了这里的主人。
我收回目光,想从路边悄悄过去。
刚走两步,一个嬷嬷忽然指着我这边:“那边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站住!”
两个粗使婆子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拦住我。她们力气很大,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回拖。伞掉在地上,雪落了我满头满脸。
“放开我!”我挣扎,“我只是路过!”
“路过?”一个婆子冷笑,“侯府门前,岂容闲杂人等逗留?定是贼人!”
我被拖到马车前。
赵月柔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见我背着的蓝布包袱,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轻蔑。
“我当是谁。”她声音清脆,带着笑意,“原来是沈姐姐。”
姐姐。
多讽刺的称呼。
我抿着唇,没说话。
“姐姐这是要出远门?”赵月柔走近两步,大红斗篷的裙摆扫过雪地,“怎么也不说一声,妹妹好送送您。”
“不必。”我哑声道,“让开。”
“让开?”赵月柔笑了,转头对身边的嬷嬷说,“你们听听,沈姐姐脾气还是这么大。”
周围的丫鬟婆子都哄笑起来。
一个嬷嬷上前,伸手拍了拍我包袱上的雪,动作粗鲁:“沈娘子,您既然要走了,有些话老奴得提醒您。出了这侯府的门,您就什么都不是了。往后在外头,可别再打着侯府的旗号招摇,免得……”
“免得丢人现眼!”另一个婆子接口。
又是一阵哄笑。
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融成冰凉的水,流进眼睛里。我死死咬着牙,指甲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好了。”赵月柔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沈姐姐要走,就让她走吧。挡在门口,晦气。”
婆子们松了手。
我踉跄一步,弯腰去捡地上的伞。
手指刚碰到伞柄,一只绣着金线的红色绣花鞋踩了上来,碾了碾。
“这伞旧了,配不上姐姐。”赵月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来人,给沈姐姐拿把新的。”
“不必。”我用力抽出伞,伞柄上沾了污泥。
我站起身,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大概是我十二年来最冷的一眼。赵月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进风雪里。
身后传来她娇柔的声音:“侯爷还在等我呢,快进去吧。”
然后是侯府大门关闭的沉重声响。
砰。
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心上。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雪越下越大,几乎模糊了视线。路过街角的馄饨摊时,摊主正在收摊,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低声嘀咕:“又是被赶出来的……”
是啊,被赶出来的。
我拢了拢单薄的棉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时韩峥刚升了六品,俸禄微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当掉最后一对耳坠,买了半斤肉,包了饺子。他吃得满嘴是油,握着我的手说:“明珠,等我发达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如今他发达了,侯府雕梁画栋,锦衣玉食。
而我,在风雪夜里,背着破包袱,揣着五百两银票,不知该往哪里去。
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暖黄的光从窗子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有孩童的笑声,有饭菜的香气,有家的味道。
那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镇北侯府的匾额在暮色中高悬,灯笼已经点亮,映着那四个鎏金大字,威严又冰冷。
雪落在我的脸上,化开,又落下。
我抬手,擦去脸上的雪水和泥污。
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木匣,紧紧握住。
令牌的棱角硌着掌心。
地契的纸张沙沙作响。
婆母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女子立世,比男子更难,但并非无路可走。”
路。
我还有什么路?
娘家早已没落,父亲病逝,母亲改嫁,哥哥远走他乡。京城里,人人皆知我被休弃,谁肯收留?
或许……
我看着木匣,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北境。
那三处驿站。
荒废了二十年,不知成了什么样子。但那是地契,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比这五百两银票,比这一匣黄金,更实在。
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我清醒。
转身,不再看侯府。
我撑着那把沾了泥的旧伞,走进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深深浅浅。
像一条路,刚刚开始。
第二章 蛰伏之谋
“这位娘子,当铺不收来历不明之物。”
掌柜将那枚黑铁令牌从柜台上推回来,眼神里带着审视。
他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
“您若有难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洗得发白的棉袄,“城南的流民棚还能挤个人。再过几日,怕连棚子都没了。”
我站在“恒昌当铺”高高的柜台前,手里攥着令牌。
这是京西街最气派的当铺,三层楼阁,招牌烫金。我来之前打听过,这家掌柜姓胡,祖上做过军需官,对军中物件最是熟悉。我想着,他或许认得这令牌。
看来是认得的。
只是不愿收。
“掌柜,”我压低声音,“这令牌是北境军需特令,二十年前的老物件,但……”
“娘子。”胡掌柜打断我,声音冷了下来,“老朽在这行当干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军需令牌,朝廷规制,私藏者罪同窃盗。您还是快走吧,莫要惹祸上身。”
他招了招手,柜台后走出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
我后退一步,将令牌收回怀里。
“叨扰了。”
转身出了当铺。
街上的阳光刺眼,雪已经停了,化雪的天格外冷。我裹紧棉袄,在人来人往的街边站了片刻。怀里除了令牌,还有那五百两银票、三张地契、一对金镯子。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五百两,在京城够租个小院活一年。
但然后呢?
坐吃山空,等到银钱耗尽,像胡掌柜说的,去城南流民棚和那些失了田地的农妇挤在一起?还是拿着这点钱,回江南找改嫁的母亲?她嫁的是个小商人,继父不会欢迎我这个被休弃的女儿。
我握紧了地契。
北境……
那三处驿站,在舆图上我偷偷查过。一处叫“黑风口”,在雁门关外五十里;一处叫“饮马河”,靠近云州城;还有一处叫“孤石驿”,在朔州与幽州交界。都是二十年前的旧名,如今不知还在不在。
可那是地。
实实在在的土地。
比银票可靠。
我深吸一口气,朝城门方向走去。
七日后,我站在了北境的风里。
从京城到朔州,一千二百里路。我雇了一辆驴车,扮作投亲的寡妇,跟着一个商队走。车夫是个老实人,姓周,见我独身女子,一路颇多照拂。商队头领姓苏,三十来岁,说话带着江南口音,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手下伙计都对他毕恭毕敬。
路上走了十三天。
越往北,天越冷,景越荒。过了幽州,满眼便是黄土、枯草、光秃秃的山。村庄稀稀落落,房子多是土坯垒的,低矮破败。偶尔看见田垄,也荒着,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这几年不太平。”周车夫叹气,“北狄人年年秋天来抢粮,能跑的都跑了,留下的都是跑不动的。”
我望着窗外掠过的荒芜,心里沉甸甸的。
第三张地契上的“孤石驿”,就在朔州城外三十里。商队要在朔州休整两日,我决定先去那里看看。
驴车在官道上颠簸,午后时分,周车夫指着前方:“娘子,您看,那应该就是孤石驿。”
我探出头去。
远处山脚下,有一片坍塌的土墙。墙根处长着枯黄的蒿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几间破屋的屋顶已经没了,只剩下歪斜的梁柱。唯一完好的是一口井,井台的石块还在。
这就是驿站?
我心凉了半截。
车在废墟前停下,我踩着碎石走进去。驿站不大,占地约莫两亩,原本该有正堂、马厩、客房、厨房。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野鼠在墙根下窜过,留下细小的爪印。
我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
深不见底,有水光。
还好,井没枯。
“这地方废了有十几年啦。”周车夫跟过来,搓着手,“听说从前是个小驿站,往来递送军报的。后来官道改了线,驿站就迁到朔州城边上了,这儿就荒了。”
我蹲下身,拂开井台上的积雪。
石头上刻着字,已经模糊,勉强能辨出“孤石驿”三个字。
是真的。
地契上写的四至:东至山脚,西至官道,南至溪流,北至老槐树。我抬头望去,东边是山,西边是官道,南边果然有条冻住的小溪,北边……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虬结,光秃秃的,但很粗壮,怕是上百年了。
八十亩地。
实际比我想象的大。驿站只占了两亩,其余都是荒地,长满了荆棘和枯草。但地是平的,靠近溪流,若是开垦出来,能种庄稼。
“娘子真要买这块地?”周车夫挠挠头,“这地方……种不出东西,离城又远,不值钱。”
“地契在我手里,本就是我的。”我站起身,“劳烦周大哥,带我去朔州城,找官府过户。”
地契是二十年前的老式样,需要到官府重新核验、换新契。按律法,地契主人过世,需直系亲属持旧契和身份文书办理。婆母陈氏已经去世,我是她儿媳,虽被休弃,但地契是她生前私赠,且有亲笔信为证。
这很麻烦。
但我必须试试。
朔州府衙在城西,青砖灰瓦,门口两个石狮子,其中一个缺了耳朵。衙门冷清,只有一个老书吏在值房打盹。
听明来意,老书吏睁开惺忪睡眼,接过地契看了半天。
“陈氏……可是镇北侯韩峥的母亲?”
我心里一紧:“是。”
“你是她儿媳?”老书吏上下打量我,“可有婚书?或休书?”
我拿出休书。
他展开看了看,又看看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按律,休弃之妇,与夫家再无瓜葛。这地契虽是陈氏私赠,但你是外人,无权继承。”老书吏将地契推回来,“除非你能证明,陈氏赠地时,你仍是韩家妇。”
“我有陈氏亲笔信。”
我掏出婆母的信。
老书吏看完,沉吟良久。
“信是真的。”他叹口气,“但光有信不够,得有见证人,或官府备案。陈氏赠地,可曾到官府备案?”
“没有。”我摇头,“这是私赠。”
“那就难办了。”老书吏敲着桌子,“除非……你能让韩家人出面作证,承认这地是赠予你的。”
韩家人?
韩峥?
我苦笑。
他连五百两银子都不愿给足,怎会为我作证?
我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轻轻放在桌上。
“老大人,”我低声道,“我孤身女子,被休弃出门,无依无靠。这地是婆母留给我的唯一活路。求您……通融通融。”
老书吏看着银子,又看看我。
许久,他收起了银子。
“不是老朽不通融,是律法如此。”他压低声音,“不过……这地契是二十年前的,那时官府登记不全,许多旧契都丢了档。你这三张地契,若说原本就是陈氏的私产,她过世后,按律该由儿子继承。但韩侯爷远在京城,未必知道这些边角地的存在……”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样吧,老朽给你查查旧档。若旧档里没有这三处地的记录,那就好办了——可按‘无主荒地’重新登记,你只需缴些契税,就能办新契。”
我心头一跳:“多谢老大人!”
“先别谢。”老书吏摆摆手,“这三处地,黑风口和饮马河两处,在云州地界,你得去云州府衙办。孤石驿在朔州,老朽可以帮你查。”
他翻开册子,一页页找。
值房里很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窗外天色渐暗,风刮过屋檐,呜呜作响。
忽然,老书吏手指一顿。
“找到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
“孤石驿……二十年前登记在册,主人陈氏。十五年前,驿站废弃,地籍未销。”他抬起头,“这就麻烦了,有记录,就是有主之地。”
我闭上眼。
“不过……”老书吏话锋一转,“这记录只写了‘陈氏’,未写‘韩陈氏’。且十五年来,从未有人来缴地税。按律,三年不缴税,地可收回官有。”
他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
我明白了。
又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老书吏收下银子,合上册子。
“明日你再来,老朽给你办新契。就说这地荒废多年,无人认领,按无主荒地处理。”他顿了顿,“但你得想好,这地就算过了户,也是荒地。开垦要人力,要种子,要农具。你一个女子……”
“我晓得。”我起身行礼,“多谢老大人。”
走出府衙时,天已经黑了。
朔州城不大,街道狭窄,店铺早早关了门。只有几家客栈还亮着灯,门口挂着灯笼,在风里摇晃。
我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一晚二十文钱,房间在二楼拐角,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窗户漏风,我用旧衣服塞住缝隙,还是冷得发抖。
坐在床边,我数了数剩下的银钱。
五百两银票还没动,但碎银子已经花去十几两:雇车、食宿、打点。明日办地契还要缴税,估摸又要几十两。
得省着用。
我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是硬邦邦的馍,就着凉水啃。啃到一半,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喧哗声。
“掌柜的,还有空房吗?”
声音有些耳熟。
我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楼下大堂里,站着七八个人,风尘仆仆,像是赶路的客商。为首那人穿着青色棉袍,披着灰鼠斗篷,正是商队头领苏文渊。
他怎么也住这儿?
商队往常都住大客栈,这家小店,不像是他会选的。
我正疑惑,苏文渊忽然抬起头,朝二楼看来。
目光对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点头。
我只好推门出去,站在栏杆边:“苏先生。”
“沈娘子。”苏文渊拱手,“真巧,你也住这儿?”
“暂住两日。”
“巧了,苏某也是。”他走上楼梯,到我面前,“方才去城东的客栈,都住满了。听说这几日北狄有异动,许多商队都赶着出关,客栈紧俏。”
北狄异动?
我心里一动。
“苏先生这是要出关?”
“是,去漠北贩皮货。”苏文渊看着我,“沈娘子呢?孤身来朔州,是投亲?”
我沉默片刻。
“我来……看看地。”
“地?”苏文渊挑眉,“娘子在北境有地?”
“祖上留下的一点薄产。”我含糊道,“荒了多年,来看看还能不能种。”
苏文渊笑了笑,没再多问。
“朔州天冷,娘子早些歇息。”他拱手告辞,进了隔壁房间。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有些快。
这个苏文渊,总觉得不简单。商队头领,却带着书卷气;走南闯北,眼神却太清明。方才他看我时,那目光像能穿透人心。
但愿是我想多了。
第二日,我早早去了府衙。
老书吏果然办好了新地契。一张泛黄的官契,盖着朔州府衙的大印,写着“孤石驿荒地八十亩,业主沈氏”。
沈氏。
不是韩沈氏,不是沈明珠。
只是沈氏。
从此,我只是沈氏。
我攥着地契,走出府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这是我离开侯府后,第一次觉得心里踏实。
有地了。
虽然荒着,但那是我的地。
接下来,是去云州,办另外两张地契。然后……然后该怎么办?
开垦荒地,需要人。我一个女子,做不了重活。雇人?需要钱。买种子、农具、耕牛……都需要钱。
五百两,够吗?
我边走边想,没留神撞到了人。
“哎哟!”
一个老汉跌倒在地,手里的竹篮翻了,几个窝窝头滚了出来。
“对不住!”我连忙扶他,“老伯,您没事吧?”
老汉约莫六十来岁,满脸皱纹,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棉袄。他摆摆手,自己爬起来,去捡窝窝头。
“没事没事,人老了,不中用。”他捡起窝窝头,拍拍灰,放回篮子里。
我看那窝窝头黑乎乎的,掺着麸皮,怕是难以下咽。
“老伯,我赔您几个馍吧。”我掏出几个铜钱。
“不用不用。”老汉摇头,“这窝窝头还能吃,扔了可惜。”
他抬头看我,忽然问:“娘子是外地人?”
“……是。”
“来朔州做啥?”
“我……有块地,在孤石驿。”
老汉眼睛一亮:“孤石驿?那地方我知道!离我家不远,就五里地。”
“老伯家住哪儿?”
“柳树屯,就在孤石驿东边山沟里。”老汉叹口气,“屯里就剩七八户人家了,年轻的都跑光了,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
我心里一动。
“老伯,您……可知道孤石驿那地,荒了多少年?”
“少说十几年。”老汉说,“那地其实不错,靠溪,土也肥。就是离城远,又靠山,怕北狄人来抢。从前有驿站时还好,有兵守着。驿站一撤,就没人敢种了。”
我看着他:“若有人想开垦那地,雇人干活,老伯觉得……雇得到人吗?”
老汉一愣:“娘子要雇人?”
“我手里有点钱,想试试。”我低声说,“工钱可以日结,管一顿饭。”
老汉的眼睛亮了起来。
“若真管饭,别说雇人,老头子我都能干!”他激动起来,“屯里还有几个老哥,身子骨还硬朗,种地是把好手。还有两个寡妇,带着孩子,日子难熬……”
“那劳烦老伯帮我问问。”我说,“我明日去孤石驿看看,若有人愿意,后日就可以开工。”
“好好好!”老汉连连点头,“娘子怎么称呼?”
“我姓沈。”
“沈娘子!”老汉搓着手,“我叫程三,屯里人都叫我程伯。明日我一早就带人去孤石驿等您!”
约定好后,程伯欢天喜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做主。
成败未知。
第二天,我雇了辆驴车,又去了孤石驿。
到的时候,程伯已经等在废墟边。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都是老人和妇人,还有一个半大少年。个个面黄肌瘦,穿着破旧,但眼神里有着期盼。
“沈娘子!”程伯迎上来,“这些都是屯里的人,愿意干活。”
我下了车,朝众人点点头。
“各位叔伯婶子,我要开垦这块地,种些庄稼。工钱一日五文,管一顿午饭。活儿重,大家量力而行,干多少算多少。”
五文钱,在朔州够买两个粗面馍。不算多,但对这些快活不下去的人来说,是救命钱。
一个老妇人颤声问:“娘子,真管饭?”
“真管。”我说,“午饭有馍,有菜汤,若能打到野味,还有肉。”
众人眼里都有了光。
我让程伯带着人,先清理废墟。把还能用的砖石木料挑出来,将来盖房用。剩下的杂草荆棘,砍了烧掉。
我自己挽起袖子,也加入进去。
手很快磨出了水泡,破了,流血。很疼,但我没停。程伯劝我歇着,我摇头:“这是我的地,我得干。”
晌午,我从城里买的馍和咸菜拿出来,又煮了一大锅菜汤。众人围坐在井边,吃得狼吞虎咽。那个半大少年叫阿树,才十四岁,爹娘都死了,跟着奶奶过。他吃了三个馍,还眼巴巴看着锅。
“吃吧。”我又递给他一个。
少年接过,眼眶红了。
我别过脸去,心里发酸。
下午继续干活。
日头偏西时,废墟清理了大半。能用的木料堆在一边,砖石也码好了。程伯说,这些料子够搭两间简易的土屋。
“先搭一间给娘子住。”他说,“总不能天天来回跑。”
我想了想,点头。
住在城里,每日来回三十里,太费时费钱。不如就地住下,省下的钱能多雇几个人。
天黑前,我坐着驴车回城,买了两床被褥、一口铁锅、一些米面油盐。又雇了周车夫,让他明日帮我拉过去。
回到客栈,已是筋疲力尽。
手上全是血泡,腰酸背痛。但心里是满的,有种久违的充实感。
我刚要上楼,客栈掌柜叫住我。
“沈娘子,有您的信。”
信?
我接过,是一个普通的信封,没写寄信人。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黑风口地契已办妥,饮马河需再等三日。云州府衙有人阻挠,似与京城有关。小心。”
字迹清秀,是女子的笔迹。
谁送来的?
我问掌柜,掌柜说是个小乞丐送来的,给了两文钱就跑。
我攥着信纸,心里翻腾。
云州府衙有人阻挠……与京城有关。
是韩峥?
还是……赵月柔?
他们知道了?知道我在北境办地契,所以要拦我?
我深吸一口气,将信纸烧掉。
不管是谁,地契我一定要拿到。
五日后,孤石驿搭起了两间土屋。
一间我住,一间给程伯他们放工具、临时歇脚。屋顶铺了茅草,墙抹了泥,虽然简陋,但能挡风遮雨。
地开垦出十亩,翻了土,施了肥(从山里挖的腐叶土)。程伯说,开春就能种春麦和土豆。
我又雇了三个流民,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逃难来的,找不到活计。工钱给到八文一日,他们干得很卖力。
驿站渐渐有了生气。
井水清甜,我每日打水煮饭。程伯的儿媳周娘子也来帮忙做饭,她三十来岁,手脚麻利,做得一手好菜。我每月给她二百文工钱,她感激涕零。
有时我会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这片荒地。
夕阳西下,田垄延伸,远处山峦起伏。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冷,但心里有火。
这是我的地。
我沈明珠的地。
这日傍晚,我正在屋里算账,程伯匆匆跑来。
“娘子,有人找!”
我走出屋,看见土路上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简朴,但拉车的马是良驹。车帘掀开,苏文渊走了下来。
他穿着月白长袍,披着狐裘,在这荒凉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沈娘子。”他微笑拱手,“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苏先生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问。
“听说娘子在孤石驿垦荒,特来瞧瞧。”他环顾四周,眼里有赞叹,“不过半月,这里竟变了模样。”
“勉强安身罢了。”我请他进屋,“屋里简陋,苏先生莫嫌弃。”
土屋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两个树墩当凳子。我给他倒了碗热水。
苏文渊接过,没喝,放在桌上。
“苏某这次来,是有事相告。”他神色严肃起来,“娘子可知,北狄近日有异动?”
我心头一跳:“听说了些。”
“不是小打小闹。”苏文渊压低声音,“北狄王庭换了新主,野心勃勃。今秋恐怕会大举南侵。朝廷已经调兵,镇北侯韩峥不日将率军北上。”
韩峥要来北境?
我握紧了水碗。
“这与我有何干系?”
“自然有干系。”苏文渊看着我,“大军北上,粮草先行。孤石驿在官道旁,虽已荒废,但位置紧要。若战事起,这里很可能会被征作临时屯粮点。”
我愣住了。
“征用?”
“是。”苏文渊点头,“按律,战时官府可征用民地,事后补偿。但补偿多少,何时给,都是未知数。且兵荒马乱,若粮草在此被劫,或是有失,地主还可能被牵连。”
我后背发凉。
我刚开垦出一点样子,若被征用,一切白费。若再被牵连……
“苏先生为何告诉我这些?”
苏文渊沉默片刻。
“苏某行走南北,见过太多战乱之苦。”他缓缓道,“娘子一介女流,在此垦荒不易。若因此受累,于心不忍。”
我看着他:“先生可有良策?”
“两条路。”苏文渊伸出两根手指,“一,趁战事未起,将地转手,拿钱走人。二,设法让官府不征此地的用,或是……在征用中谋利。”
“谋利?”
“大军驻扎,需要粮草、草料、柴薪。”苏文渊眼神深邃,“若娘子能提前备下这些,卖给军中,可是一笔大生意。”
我心头一震。
这想法太大胆。
我一个被休弃的妇人,与军中做生意?
“苏某愿与娘子合作。”苏文渊继续说,“我出本钱,娘子出地和人,所得利润五五分。”
“为何找我?”
“因为娘子有胆识。”苏文渊微笑,“敢孤身来北境,敢垦荒,敢雇流民。这样的女子,苏某生平仅见。”
我沉默良久。
“容我想想。”
“自然。”苏文渊起身,“三日后,苏某再来听娘子答复。”
他告辞离开。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屋里,我坐在床沿,心乱如麻。
战事……韩峥……征用……生意……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窗外传来程伯他们的说笑声,他们在搭灶台,说明日要炖肉吃。
这些人,靠着我给的工钱活命。若地没了,他们怎么办?
我若退缩,一切回到原点。
我若冒险……
我摸出怀里那枚黑铁令牌。
冰凉的铁,沉甸甸的。
北境军需特令。
婆母说,或许有用。
真的有用吗?
三日后,苏文渊没来。
来的是程伯,慌慌张张跑进院子。
“娘子!不好了!”
“怎么了?”
“驿站……驿站来了几个商人打扮的,说话却带着京城口音!”程伯气喘吁吁,“他们在废墟那儿转悠,还拿着图纸比划,像是在勘测什么!”
我心头一紧。
快步走出院子,远远看见孤石驿废墟边,果然站着四五个人。
都穿着羊皮袄子,戴着皮帽,像是北地商人。但他们牵的马,是京中才有的河西良马。站姿笔挺,不像商人,倒像……
像军人。
为首那人转过身,看见我,眯起了眼睛。
他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眼神锐利,像鹰。
“这位可是沈娘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上位者的腔调。
“正是。”我走过去,“几位是?”
“做生意的。”那人微笑,“听说这儿有地要卖,来看看。”
“地不卖。”
“哦?”那人挑眉,“可我们听说,这地荒废多年,主人早就不管了。”
“地契在我手里。”我盯着他,“不知几位从何处听说要卖?”
那人笑了笑,没回答,反而问:“沈娘子一个人住这儿?荒郊野岭的,不怕?”
“怕什么?”
“怕北狄人,怕土匪,也怕……”他顿了顿,“怕不该来的人。”
话里有话。
我握紧了袖中的令牌。
“几位若是无事,还请离开。”我冷下脸,“这里是私地,不欢迎外人。”
那人深深看了我一眼。
“沈娘子,”他慢悠悠地说,“有些地,不是谁都能占的。有些人,不是谁都能惹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带着人骑马走了。
马蹄扬起尘土,消失在官道尽头。
程伯走过来,脸色发白:“娘子,这些人……”
“不是商人。”我低声说,“是军中探子,或是……京城来的人。”
程伯吓了一跳:“军中?他们来这儿做啥?”
我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那块令牌,在我怀里沉甸甸的。
像一块烙铁,烫着我的心。
或许,该用它了。
但我该怎么用?
去军中?找谁?
韩峥吗?
不,绝不能找他。
那还有谁?
我忽然想起苏文渊的话。
“……在征用中谋利。”
或许,我该冒这个险。
可若失败……
我转身走回院子,脚步沉重。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孤寂的路。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我抬起头。
不是刚才那伙人。
是一辆青布马车,车帘掀开,苏文渊的脸露了出来。
他神色凝重,朝我招手。
“沈娘子,上车。”他压低声音,“有要事相商。”
我迟疑片刻,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软垫。苏文渊关上车门,马车缓缓行驶。
“方才那几个人,娘子见到了?”他问。
“见到了。”
“他们是赵家的人。”苏文渊声音很沉,“赵月柔的堂兄,赵宏。在兵部任主事,这次随军北上,任督粮官。”
督粮官……
我心一沉。
“他来孤石驿做什么?”
“看地。”苏文渊看着我,“赵家想在军中粮草上动手脚,需要几个隐蔽的屯粮点。孤石驿位置偏,又有现成的废墟可掩饰,他们看中了。”
动手脚?
我猛地看向他:“你是说……”
“掺沙、换陈粮、克扣斤两。”苏文渊一字一句,“战事一起,粮草就是命脉。若粮草出问题,前线将士溃败,责任在谁?”
“在督运粮草的将领……”
“正是镇北侯韩峥。”苏文渊盯着我,“赵家与韩峥早有嫌隙,这次想借战事,彻底扳倒他。”
我浑身冰凉。
所以,他们看中孤石驿,不是偶然。
是要在这里设局,陷害韩峥?
韩峥该死。
但……
数万将士的命呢?
边境百姓的安宁呢?
我的地呢?
若真让他们得逞,孤石驿成了罪证窝点,我这地主,能脱得了干系?
“苏先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告诉我这些,是要我……”
“两条路。”苏文渊伸出两根手指,“一,装作不知,任由他们行事。你的地会被征用,但他们会给你补偿,或许还会封你的口。二……”
他顿了顿。
“二,与我合作,阻止他们。”
马车在暮色中行驶,车厢里昏暗,只有苏文渊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攥紧了袖中的令牌。
掌心全是汗。
该怎么选?
第三章 风起北境
“这位老板娘好眼力。”
赵宏眯起眼睛,白净的脸上扯出一个笑,那笑意没到眼底。
他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粗瓷茶碗——我这儿最好的器皿了。
土屋里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映着他身后两个随从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他们都站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这是赵宏第三次来孤石驿。
第一次是“看地”,第二次是“谈价”,这次……
“我们兄弟确实从京城来。”赵宏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做的是人头生意。”
人头生意。
我的心猛地一沉。
程伯站在我身侧,身体绷紧了。阿树守在门口,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赵大人说笑了。”我竭力让声音平稳,“北境苦寒,哪有什么人头生意可做。”
“有。”赵宏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眼睛,“战事将起,一颗人头……值多少粮草,值多少军功,沈娘子可算得清?”
屋里死寂。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我不懂大人的意思。”我垂下眼,“我只是个垦荒的妇人。”
“妇人?”赵宏笑了,笑声干涩,“沈娘子,你当过十二年的镇北侯夫人,掌过中馈,理过田庄。你前夫韩峥在军中的事,你多少知道些吧?”
果然。
他们查了我。
我从侯府出来时,以为从此隐姓埋名。但在这北境,一个独身女子垦荒,本就惹眼。更何况,我还是被休弃的原配。
“我与韩侯爷,已无瓜葛。”我抬起眼,“休书在此,大人可要看?”
“不必。”赵宏摆摆手,“我来,是谈生意。沈娘子这块地,位置不错。战时征作屯粮点,按律,每日补银一两。若娘子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