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给死刑犯理发,他告诉我,后山埋的不是黄金,是尸体
发布时间:2026-01-27 09:43 浏览量:1
1985年的秋天,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我们镇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晚上就黄了一半。
我的理发店,就在老槐树底下。店是我爸传给我的,他叫我“小李师傅”,镇上的人跟着叫,一叫就是十年。
店里的一切都旧了。搪瓷洗脸盆磕掉了漆,露出黑色的铁骨;木头椅子被坐得油光发亮,扶手上刻着我小时候画的王八;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上海“双妹”牌雪花膏海报,穿着旗袍的女人冲我笑了二十年。
我的生活也跟这家店一样,旧,慢,一眼能望到头。
那天下午,我正给木材厂的刘会计刮脸,他下巴上那颗黑痣,我闭着眼都能剃得干干净净。
店门吱呀一声,进来了人。
是派出所的王所长。
他四十多岁,国字脸,眉毛浓,不穿警服的时候,看着就是个顶梁柱一样的庄稼汉。
“所长来了。”刘会计从热毛巾底下闷声闷气地打招呼。
“嗯。”王所长应了一声,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我。
那眼神不对劲。
他平时来理发,都是大嗓门地喊一嗓子:“小李,给我来个‘劳改头’,凉快!”然后一屁股坐下,跟我唠镇上谁家的鸡被偷了,谁家的媳妇跟人跑了。
今天他像个锯了嘴的葫芦,浑身都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严肃。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李,你出来一下。”王所长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我跟刘会计告了声罪,擦了擦手上的肥皂沫,跟着出去了。
秋日的太阳懒洋洋的,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王所长递给我一根“大前门”,自己也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灰色的龙。
“有个活儿,你得跟我去一趟。”
“啥活儿啊,所长?我这店里还……”
“不是你店里的活儿。”他打断我,“是县里看守所的活儿。”
看守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地方,镇上的人提起来都觉得晦气。
“给一个犯人理发。”王所长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明天就‘上路’的。”
上路。
我手一抖,烟灰烫在了手背上。
死刑犯。
“不不不,所长,这……这活儿我干不了。”我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手艺潮,怕给人家剃坏了,不吉利。”
这都是屁话。我是怕。
给一个马上要死的人理发,光是想想,我后脖颈子都冒凉气。那剪刀下去,剪掉的是头发,还是阳寿?
“就你了。”王所z长语气不容置疑,“镇上就你一个年轻的,手稳。老张师傅年纪大了,怕他吓出个好歹。”
“我……我也怕啊。”我的声音都变调了。
“怕个逑!”王所长把烟屁股狠狠地摁在墙上,捻灭,“一个大男人,身上火力旺,压得住!再说了,又不是让你白干。”
他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
“这个数。”
五十块。
我一个月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三十块出头。
我承认,我心动了。
我爹死得早,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这五十块,够她吃大半年的药了。
“干不干?一句话。”王所长逼视着我。
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干。”
我说完这个字,就后悔了。
我感觉自己不是答应了一桩买卖,而是签了一张卖身契,把胆子卖给了魔鬼。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所长的吉普车就停在了我店门口。
车上除了他,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警察,一脸严肃,腰里鼓鼓囊囊的,别着家伙。
我提着我的理发箱子,手心全是汗。箱子里是我的全套宝贝:飞马牌的推子,张小泉的剪刀,一块磨得发亮的牛皮荡刀布,还有一把红木柄的剃刀,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一路上,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在单调地吼叫。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感觉自己就是被押着去刑场的那个。
县看守所,在县城最偏的北郊,四周是荒地,围墙拉着电网,墙角还有个岗楼。
进去的时候,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铁门,每一道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的“哐当”声,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我的心口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是消毒水、汗味、霉味,还有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被带到一个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是灰色的,一盏昏暗的灯泡悬在头顶。
王所长让我等着。
没多久,门开了。
两个警察,押着一个人进来了。
他就是那个死刑犯。
他叫陈默。
这名字还是后来我听王所长说的。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个子不高,很瘦,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禾苗。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空荡荡的。头发很长,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戴着手铐和脚镣,走路的时候,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刺耳极了。
我不敢看他的脸,只能看到他那双露在头发外面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死气沉沉,像两口枯井,扔块石头进去都听不见响。
“开始吧。”王所长说。
我哆哆嗦嗦地打开箱子,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推子,剪刀,梳子,围布。
我拿起围布,想给他围上。
我不敢碰他。
“我自己来。”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他自己抖开围布,熟练地给自己围好。
我拿起梳子,想先把他的乱发梳顺。
可我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梳子在他头上,像得了帕金森。
“别怕。”他又说,“我不是鬼。”
我心里一颤。
他不是鬼,但明天就是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是个手艺人,这是我的活儿。
我开始动手。
先用推子,把两鬓和后脑的头发推上去。推子“嗡嗡”地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头发很硬,很干,像一蓬枯草。
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味,不是汗臭,而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腐朽的气味。
我尽量不去看他的脸,只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推子的声音和铁链偶尔的碰撞声。
王所长和那个小警察,就站在墙角,像两尊门神,盯着我们。
气氛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理发,而是在执行一种古老的、残酷的仪式。
推完了,我换上剪刀,开始修理头顶的头发。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
一绺绺黑发,掉下来,落在灰色的围布上,像一只只死去的蝴蝶。
就在这时,他突然又开口了。
“师傅,你觉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剪刀停在了半空中。
这个问题,我怎么回答?
我说“是”,是不是太残忍?我说“不是”,难道还跟他聊投胎转世?
“我……我不知道。”我结结巴巴地说。
他透过镜子,看着我。那面小小的、模糊的镜子,是我带来的。
他的眼神,不再是死水一潭,而是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
“他们都说,我杀人,是为了后山那批黄金。”
我心里一惊。
关于后山的黄金,镇上有个传说。说是解放前,一个大地主逃跑时,在后山埋了一箱金条。几十年来,不少人偷偷去挖过,都一无所获。
陈默的案子,判决书上写的是抢劫杀人。据说他为了逼问黄金的下落,杀了人。
“你信吗?”他问。
我没敢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剪头发。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是破风箱。
“黄金……”他喃喃自语,“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黄金。”
他的笑声让我毛骨悚然。
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拿钱,然后逃离这个鬼地方。
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很快,发型就基本成型了。
最后一道工序,刮脸。
我换上那把红木柄的剃刀,在牛皮布上“唰唰”地荡了荡。
刀刃在灯光下,寒光逼人。
我走到他面前,准备给他抹上肥皂沫。
他的脸离我很近,我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
一张很普通的脸,颧骨很高,嘴唇很薄。只是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像是被什么利器劈过。
这道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股戾气。
就在我拿起刷子的时候,他突然凑了过来,嘴唇几乎要贴到我的耳朵。
一股冰冷的气息,钻进我的耳朵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叫。
“师傅,帮我带个话。”
我的心跳瞬间停了半拍。
“告诉他们……”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恶毒的快意。
“后山埋的,不是黄金。”
“是尸体。”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我手里的刷子“啪”地掉在地上,肥皂沫溅了一地。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
尸体。
这个词,像一条毒蛇,钻进我的脑子里,疯狂地搅动。
我猛地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他。
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有疤的脸上,显得无比狰狞。
“你……你胡说!”我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信不信,由你。”他收起笑容,重新变成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靠回到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刮吧,上路前,体面点。”
我的手,抖得比秋风里的落叶还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最后那道工序的。我只记得,那冰冷的刀锋,在他喉咙上划过的时候,我甚至产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就这么一下,替天行道。
可我不敢。
我只是个剃头匠。
收工的时候,我的后背都湿透了。
王所长把那五十块钱塞到我手里,钱是崭新的,还带着油墨的香味。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拿了钱,就当做了个噩梦。”
我捏着那叠钱,像是捏着一沓滚烫的烙铁。
我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我只想逃。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蒙头就睡。
可我睡不着。
我一闭上眼,就是陈默那张带疤的脸,和他那句鬼魅般的话。
“后山埋的,不是黄金,是尸体。”
这句话,像一个魔咒,在我脑子里盘旋,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是临死前的胡言乱语?还是一个故弄玄虚的恶作剧?
或者……他说的是真的?
如果后山真的埋着一具尸体,那会是谁?
又是谁杀了他?
陈默为什么要告诉我?
一个个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神经。
接下来的几天,我魂不守舍。
给客人理发的时候,好几次走了神,差点把人耳朵给剪了。
晚上,我开始做噩梦。
我梦见我一个人在后山挖地,挖着挖着,就挖出了一只惨白的手。那只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我快被这个秘密逼疯了。
我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
镇子不大,一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就能传遍。
我借着给客人理发的机会,跟他们闲聊。
“王大爷,您在镇上待一辈子了,听说过咱们这儿有谁无缘无故失踪过吗?”
“李二哥,你常年跑车,见识多,有没有听过什么稀奇古怪的案子?”
人们都当我是闲得发慌,听了个评书就到处瞎打听。
他们聊的,无非是几十年前闹土匪,或者谁家孩子掉河里淹死了。
没有。
没有一个,能跟“后山”、“尸体”联系起来。
难道陈默真的在骗我?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烦躁。
就像心里长了一根刺,拔不出来,咽不下去,时时刻刻都在折磨我。
我的生活全乱了。
我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镜子里的我,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我妈以为我得了什么病,偷偷找了赤脚医生给我开了几副草药。
我喝着那苦得发涩的药汁,心里比药还苦。
我病了,但病根不在身上,在心里。
我甚至开始留意王所长。
他还是会来我这理发,还是那副大嗓门,跟我唠着东家长西家短。
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是审视?还是警告?
有一次,他理完发,临走前,突然回头,幽幽地问了一句:“小李,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啊?看你这黑眼圈。”
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毛巾都掉地上了。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秋天,人乏。”我慌忙掩饰。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然后,他笑了笑,说:“年轻人,别想太多。想多了,人容易出事。”
说完,转身走了。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关心我,还是在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意识到,我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陈默,王所长,后山,尸体……这些东西,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地困住了。
我越想挣脱,就被缠得越紧。
不行。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我要去后山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像着了魔一样。
我要亲眼去看看,那底下埋的,到底是什么。
是黄金,还是尸体。
是谎言,还是真相。
只有这样,我心里的那根刺,才能被拔出来。
我开始计划。
我不能白天去,目标太大。
我得晚上去。
我需要工具。一把结实的铁锹。
我家没有,我得去买。
为了不引人注意,我特地坐车去了趟县城,在一个五金店里,买了一把全新的铁锹。
我还准备了一个手电筒,几节备用电池,一双厚实的胶鞋,和一身耐脏的旧衣服。
我选了一个日子。
农历的月底,没有月亮。
那天晚上,风很大。
乌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我跟我妈说,我出去跟朋友打牌,晚点回来。
我妈叮嘱我早点回,别冻着。
我看着她那张操劳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如果我回不来了,她该怎么办?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背着一个装了工具的麻袋,像做贼一样,溜出了家门。
后山离我们镇不远,走路大概半个多小时。
山不高,但很荒。
平时除了些放牛娃和砍柴的,很少有人上去。
山路崎岖,被夜色笼罩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风在林子里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叫,像女人的哭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每走一步,都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不敢回头,只能握紧手里的手电筒,拼命往前走。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显得那么微弱,那么孤独。
它只能照亮我眼前的一小片地方,而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终于到了陈默说的地方。
他说,“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柿子树下。”
我们镇上的人都知道那棵树。
那棵柿子树,长在一个土坡上,不知道被什么雷劈过,主干歪向一边,样子很怪。
我找到了那棵树。
它在黑暗里,像一个佝偻着腰的鬼影,张牙舞爪。
我放下麻袋,拿出铁锹。
铁锹的金属头,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冷光。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挖。
一锹,两锹……
泥土是湿的,带着一股草木腐烂的气息。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我一边挖,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吓得半死。
挖了大概半米深,铁锹的头,突然“当”的一声,碰到了一个硬物。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箱子?
是装黄金的箱子?
我激动起来,手上的动作也快了。
我用手去刨开泥土。
很快,那个硬物,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不是箱子。
是一块腐烂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布。
我愣住了。
我用铁锹,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布挑开。
布底下……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
那不是黄金。
那是一堆森森的白骨。
一个蜷缩着的人形骨架。
还有一个黑洞洞的、带着几根枯黄头发的……骷髅头。
“啊!”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铁锹也掉在了一边。
我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一股恶臭,从那堆白骨里散发出来,直冲我的天灵盖。
尸体。
真的是尸体。
陈默没有骗我。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逃!
我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想离那堆恐怖的白骨远一点。
就在这时。
一束刺眼的光,突然从我身后射了过来,正好打在我的脸上。
我下意识地用手去挡。
“别动!”
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响起。
是王所长。
我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
我缓缓地回过头。
王所长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比我亮得多的手电筒。
他旁边,还站着那个年轻的警察。
他腰间的枪,在手电筒的光下,闪着致命的寒光。
完了。
我心想。
私自刨坟,还被警察当场抓住。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会被当成盗墓贼?还是杀人犯的同伙?
我不敢想下去。
“小李,你胆子不小啊。”
王所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慢慢地走过来,手电筒的光,从我脸上,移到了那个土坑里。
当他看到那堆白骨时,他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尽管只有一瞬间,但我看清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像我一样惊叫,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好像早就知道,这底下埋着什么。
我心里,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所长,我……我……”我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是你杀的?”年轻警察厉声问道,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不是!不是我!”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摇头,“我只是……我只是听人说这里有黄金,我……我就是想来碰碰运气……”
这个理由,连我自己都不信。
王所长挥了挥手,制止了那个年轻警察。
他蹲下身,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默跟你说的,对不对?”
我心里一颤。
他怎么知道?
我没敢承认,也没敢否认,只是低着头。
“我就知道,那家伙临死,也得拉个垫背的。”王所长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怨恨。
他站起身,回头对那个年轻警察说:“小刘,你先回车里等着。我跟小李聊几句。”
“可是所长……”
“回去!”王所长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个叫小刘的警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回了手,转身走了。
林子里,又只剩下我和王所长。
还有那堆白骨。
“说吧,他都跟你说了什么?”王所长问。
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了。
我一五一十地,把那天在看守所,陈默跟我说的话,全都告诉了他。
王所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我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有些事,你本不该知道。”他看着土坑里的白骨,幽幽地说,“但现在,知道了,也没办法了。”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大前门”,点上。
烟头的火星,在他脸前忽明忽暗。
“这个人,”他指了指坑里的白骨,“叫赵三,外号‘三儿’。是我们镇上的一个混混。”
赵三?
我好像有点印象。
我小时候,好像听大人说过这个名字。说他游手好闲,偷鸡摸狗,还调戏妇女,是镇上的一个祸害。
后来,听说他去外地发财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不是去外地了吗?”我问。
“他是死了。”王所长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是谁……谁杀了他?”我小心翼翼地问。
王所长猛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是我。”
他说。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所长?
我们镇上,最正直,最大公无私的派出所所长?
杀人犯?
“怎么……怎么可能?”
“就是我。”他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空中慢慢散开,“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
他的声音,变得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赵三那天喝多了,跑到我家去耍酒疯。我那时候,刚当上所长没多久。”
“他……他想对我老婆……”
王所长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我正好从外面回来,撞见了。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跟他动了手。”
“他比我壮,还拿着一把刀。混乱中,我抢过他手里的刀……就……就捅了他一刀。”
“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想让他滚。可那一刀,正好捅在了他心口上。”
“他当场就死了。”
王所长的声音,在发抖。
我能想象到,那个夜晚,是何等的血腥和混乱。
“我慌了。我害怕。我是一个警察,但我杀了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报警,我这辈子就完了。我的家,我的老婆孩子,也完了。”
“于是,我趁着夜黑,用麻袋把他的尸体装起来,偷偷运到这里,埋了。”
“我以为,这件事,会神不知鬼不觉,烂在地底下。”
“我告诉所有人,赵三去南方了,发大财了,不会再回来了。大家本来就讨厌他,没人怀疑。”
我的脑子,已经彻底乱了。
这个故事,比陈默那句“后山埋的是尸体”,更让我感到震惊和恐惧。
“那……那陈默呢?”我颤声问,“他怎么会知道?”
“他是个意外。”王所长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那天晚上,我埋完尸体,往回走的时候,在山脚下,碰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陈默。”
“他当时,就是个小偷,估计是想趁着天黑,去谁家捞一笔。他看见我从山上下来,一身的泥,神色慌张。”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我也没在意。我以为,他没看见什么。”
“可我没想到,他看见了。他不但看见我,还看见了我背上的麻袋。”
“他很聪明,他猜到了。但他一直没说。”
“直到一年前,他犯了事。”
“他为了抢钱,杀了一个外地来的商人。那商人,是来我们这儿考察,准备投资建厂的。”
“案子是我办的。证据确凿,他赖不掉。”
“在审讯室里,他跟我做交易。他说,他知道我的秘密。他让我放他一马,不然,他就把后山的事捅出去,大家一起完蛋。”
我的心,又是一紧。
原来,这两件案子,是这样联系在一起的。
“我没答应。”王所长的声音,斩钉截铁,“我是一个警察。我不能放过一个杀人犯。就算搭上我自己,我也不能。”
“所以,他被判了死刑。”
“我以为,他会把秘密带进棺材里。可我没想到,他临死前,居然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你。”
王所长掐灭了烟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这是在报复我。他自己活不成,也要把我拉下水。他知道你是个老实人,藏不住事。他知道,你早晚会把这个秘密,变成一颗炸弹。”
“现在,这颗炸弹,爆了。”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土坑里的白骨。
“就在我们脚下。”
林子里的风,更大了。
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鼓掌。
我看着王所长。
这个我尊敬了多年的长辈,这个我们镇上的“青天大老爷”,此刻,在我眼里,变得无比陌生。
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挣扎,和绝望。
他也是个可怜人。
为了保护家人,失手杀了人。
为了警察的职责,又亲手把知道自己秘密的人,送上了刑场。
而现在,这个他隐藏了六年的秘密,被我这个不相干的剃头匠,刨了出来。
“所长,那……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我的声音,像蚊子叫。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杀意。
我看到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他有枪。
他只要动一动手指,就可以让我,和这个秘密,一起,永远地埋在这里。
我吓得不敢动,连呼吸都停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眼里的杀意,慢慢地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尽的疲惫。
“怎么办……”他喃喃自语,“是啊,该怎么办……”
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当了二十年警察,抓了一辈子坏人。没想到,我自己,才是最该被抓起来的那个。”
他慢慢地,从腰间,拔出了那把枪。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把枪口对准我。
他把枪,扔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
“小李,你走吧。”他说。
我愣住了。
“你走吧。”他又说了一遍,“今天晚上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你没有来过后山,没有见过我,更没有见过这堆骨头。”
“回家去,好好给你妈看病,好好开你的理发店。”
“天亮之后,我会去县里自首。”
我看着他,眼前的这个男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的背,不再挺直,而是佝偻着,像那棵歪脖子柿子树。
“那你……”
“这是我的罪,我自己来赎。”他打断我,“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你快走吧。再不走,天就亮了。”
我看着地上的枪,又看了看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捡起我的铁锹,放进麻袋。
我没有再看那堆白骨一眼。
我转身,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走了很远,我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王所长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他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个土坑。
那个埋葬了他的罪恶,也即将埋葬他一生的土坑。
我回到了家。
天,快亮了。
我把自己洗干净,换了身衣服,把那身沾了泥的旧衣服和那把铁锹,一起,扔进了灶膛。
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吞噬了那些罪证。
三天后。
镇上传来消息。
王所长,被调走了。
有人说,是高升了,去了市里。
有人说,是犯了错误,被下放了。
还有一个更隐秘的版本,是我在给一个县里干部理发时,听他酒后吐的真言。
他说,王所长是去自首的。
他交代了一桩六年前的杀人案。
因为时间太久,证据不足,再加上死者赵三,作恶多端,民愤极大。
最重要的是,王所长这么多年,兢兢业业,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警察。
最终,法院判了他防卫过当,判了三年,缓期执行。
他脱掉了那身警服。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王所长。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了我们镇上。
那个叫小刘的年轻警察,后来成了新的所长。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的理发店,依旧开在老槐树下。
我结婚了,生了孩子。
孩子长大了,又离开了小镇。
我慢慢地,从小李师傅,变成了老李师傅。
店里的一切,更旧了。
墙上的“双妹”海报,脸都快看不清了。
那把红木柄的剃刀,我也用得少了。
年纪大了,手容易抖。
几十年过去了。
后山那棵歪脖子柿子树,早就在一场雷雨中,被劈倒了。
听说,那里后来被开发商推平,建了一片别墅。
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后山的黄金,也没有人记得赵三和陈默。
只有我。
只有我知道,那片漂亮的别墅底下,曾经埋着一具罪恶的白骨。
也只有我知道,我们镇上,曾经有过一个叫王建国的派出所所长。
他杀了人,也救了人。
他犯了罪,也赎了罪。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坐在我的理发店里,磨着我的剪刀。
“咔嚓,咔嚓。”
那声音,和我六十年前,在那个阴冷的看守所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总会想起陈默那张带疤的脸,和他那句冰冷的、像诅咒一样的话。
“后山埋的,不是黄金,是尸体。”
他用自己的死,和一个秘密,撬动了一个好人的一生。
而我,一个剃头匠,成了这个秘密唯一的、最后的守墓人。
我知道,这个秘密,会跟着我,一直到我躺进棺材的那一天。
就像那把剃刀,在我喉咙上留下的,冰冷的触感。
永远,也抹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