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年我给一个地主婆送终,她临死前告诉我,她家墙里藏着一箱黄金
发布时间:2026-01-15 08:05 浏览量:1
我叫陈平,1972年,我19岁。
那年头,我这样的知识青年,都得响应号召,上山下乡。
我就被分到了黑龙江边上的一个屯子,叫“老鸹子屯”。
老鸹子,就是乌鸦。
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
屯子穷得叮当响,四面漏风的土坯房,一到冬天,那北风跟刀子似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一个城里长大的孩子,哪受过这个苦。
第一年,我就病倒了。
高烧不退,说胡话,屯里的赤脚医生给我灌了两碗黑乎乎的草药汤子,一点用没有。
队里的干部看我快不行了,也有点慌。
那时候,死一个知青,也是个事儿。
他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把我塞进了一间小屋。
这小屋,在屯子最东头,孤零零的,跟个被扔掉的土块似的。
这是刘婆的家。
刘婆,就是我们屯子唯一幸存的一个地主婆。
那时候,地主富农,都是要被踩在脚底下的。
刘婆的男人,解放那会儿就被镇压了。
她的几个孩子,也都划清界限,跑得没影了。
就剩她一个孤老婆子,守着这间快塌了的土房,靠队里分的那点救济粮过活。
屯里的人都躲着她,嫌她成分不好,晦气。
小孩见了她,都拿土块丢她,喊她“地主婆子”。
她从来不还口,也不还手,就那么低着头,像个影子一样在屯子里飘来飘去。
把我弄到她家,队干部的意思是,让我自生自灭。
反正,也算是有人“照顾”了。
我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被两个人架着,塞进一个黑洞洞的屋子。
一股子尘土和草药混合的味儿,呛得我直咳嗽。
然后,一双冰凉干枯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烧得这么厉害……”
是个苍老的声音,跟秋天的落叶似的,又干又涩。
我挣扎着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
再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结着蛛网的房梁,黑黢黢的。
身上盖着一床破被子,硬得像块板,但很暖和。
我没死。
我扭过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正坐在炕沿边,低着头,就着昏暗的油灯,缝着什么。
她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脸上全是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那就是刘婆。
她听见我动,抬起头。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浑浊,平静,像一口老井,看不见底。
“醒了?”她问。
我点点头,嗓子干得冒火。
她没多说话,转身下了地,给我端来一碗水。
水是温的。
我一口气喝完,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谢谢……”我声音沙哑。
她摇摇头,又坐回炕沿,继续缝手里的东西。
我这才看清,那是一件我的衬衫,袖口破了个大洞。
她在给我补衣服。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一个被所有人当成“敌人”的老太太,救了我。
病好之后,我就在她这儿住下了。
队里默认了。
反正,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我和一个地主婆,成了邻居,或者说,成了一家人。
这在当时,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每天跟着队里下地,挣那几个可怜的工分。
刘婆就在家,洗衣,做饭,喂那只瘸了腿的老母鸡。
我们很少说话。
大多数时候,就是沉默。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
就像……就像水和石头,它们在一起,不需要说话。
她做的饭,永远是那几样,玉米糊糊,黑面馍馍,偶尔有点野菜汤。
没什么油水,但她总是把饭盛得满满的,先递给我。
她自己,就吃我剩下的。
我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好意思。
我就把碗里的饭,拨一半给她。
她不要。
“你下地,费力气,多吃点。”她总是这么说。
我就把馍掰成两半,硬塞一半到她手里。
她拿着那半个馍,能看半天,然后才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吃得特别珍惜。
屯子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疏远。
他们觉得,我跟地主婆混在一起,也“黑”了。
跟我一起来的几个知青,也渐渐不跟我来往了。
我成了孤家寡人。
有时候,在地里干活,我累得直不起腰,汗珠子掉进泥里,摔八瓣。
我就想,我这是图什么呢?
我才19岁,我的人生,就要烂在这个叫老鸹子屯的地方了吗?
每次这么想,回到那间小屋,看见刘婆坐在油灯下,佝偻着背,等我回来。
我心里那点怨气,就散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个人在等我回家。
虽然,这个家,是两间快塌的土房。
虽然,等我的人,是个地主婆。
1972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十月,北风就开始刮了。
刘婆的身体,也像这天气一样,一天不如一天。
她开始咳嗽,整宿整宿地咳。
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我把队里发的被子,都给了她。
我年轻,火力壮,不怕冻。
但她还是冷,总是蜷缩在炕角,像只怕冷的猫。
我知道,她的大限,快到了。
那段时间,她的话,反而多了起来。
她开始给我讲她年轻时候的事。
讲她怎么从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嫁到刘家。
讲她丈夫怎么置办的家业。
讲她有几个孩子,都叫什么名字。
她讲得很平静,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那大儿子,叫继祖,继承的继,祖宗的祖。生下来就会笑,谁逗都笑。”
“我那小女儿,叫继芳,长得最像我,也最贴心。”
她絮絮叨叨地讲,眼睛看着黑漆漆的窗外,好像她的孩子们,就在外面站着。
我听着,心里发酸。
我问她:“他们……就没回来看过您?”
她浑浊的眼睛,转过来,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回来干什么?”她说,“让他们也当‘地主崽子’,让人家戳脊梁骨吗?”
我没话说了。
那天晚上,风特别大。
刮得窗户纸呼呼地响,跟鬼哭似的。
刘婆把我叫到她炕前。
她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灭。
“平子……”她叫我的小名。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我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到她嘴边。
“我……我不行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婆,您别这么说,会好的。”我安慰她,虽然我自己都不信。
她摇摇头。
她那双干枯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力气,出奇地大。
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生疼。
“你听我说……”她喘着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们家……东边那面墙……墙里头……”
她一口气没上来,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赶紧给她拍背。
她咳得满脸通红,好半天才缓过来。
“墙里头……有东西……”
“有……一箱……黄……”
她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
头一歪,抓着我的手,松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只剩下窗外,呜呜的风声。
我愣了半天。
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了。
我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冰凉。
刘婆,死了。
就在这间破屋里,就在这个没人理睬的夜晚。
我给她合上眼。
她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很安详。
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坐在炕沿边,陪着她。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灭了。
屋子里,彻底陷入了黑暗。
我脑子里,全是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东边那面墙……墙里头……有一箱……黄……”
黄什么?
黄金?
我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这怎么可能?
一个地主婆,穷得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家里怎么可能藏着一箱黄金?
肯定是她临死前,烧糊涂了,说的胡话。
我这么安慰自己。
但那句话,就像个钩子,死死地勾住了我的心。
一箱黄金……
在那个年代,一箱黄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意味着,我能回城。
意味着,我能过上人过的日子。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开始在我心里,疯狂地滋长。
我看了看刘婆的尸体。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着。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挖!
把墙挖开,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
这个想法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人刚死,尸骨未寒,我就要拆她的家?
我还是个人吗?
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这么做。
我得先把刘婆安葬了。
这是我欠她的。
天亮了。
我去找了队里的书记。
书记姓王,是个精瘦的汉子,平时话不多,但挺有威望。
我跟他说,刘婆走了。
王书记叼着旱烟袋,吧嗒了两口,点了点头。
“知道了。”
就三个字,再没别的。
我问:“队里……不管吗?”
王书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复杂。
“她那个成分……怎么管?”
“再说了,她也没亲人。”
“就你……你看着办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明白了。
这事,还得我一个人扛。
我没钱买棺材。
只能去后山,砍了几棵树,自己钉了个简易的木匣子。
连棺材都算不上。
我又去求村里的几个人,想让他们帮我抬一下。
没人愿意。
他们都说,沾了地主婆,晦气。
我没办法,只能自己想办法。
我找了根结实的杠子,把木匣子捆在中间,一头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头,在地上拖着。
就这样,我一个人,把刘婆,拖到了后山。
后山,是屯子里的乱葬岗。
凡是没名没分,或者成分不好的人,死了都扔在这儿。
我找了个避风的坡,挖了个坑。
东北的冬天,地都冻实了。
我用镐头,一下一下地砸。
砸一下,虎口就震得发麻。
从早上,一直挖到天黑。
我才挖出一个,勉强能放下木匣子的坑。
我把刘婆,放了进去。
没有墓碑,没有仪式。
我给她磕了三个头。
“婆,您安心走吧。”
“您对我的好,我记一辈子。”
回到那间小屋,屋里空荡荡的,冷得像冰窖。
再也没有人,坐在油灯下,等我回来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哭了好久。
哭累了,我才想起来,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锅里,还剩着半碗玉米糊糊。
是刘婆昨天给我盛的。
已经凉透了,结了冰。
我拿起来,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
吃着吃着,我又想起了那句话。
“东边那面墙……墙里头……有一箱黄金……”
这一次,那个念头,更加强烈了。
我看着那面东墙。
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土墙,上面糊着报纸,报纸都发黄了,有的地方还破了洞。
怎么看,也不像藏着东西的样子。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
我用手,敲了敲。
声音很实,是土墙的声音。
我又换了个地方敲。
还是实心的。
我不死心,把整面墙,都敲遍了。
都是一样的声音。
难道,真的是我听错了?
或者,是她临死前的幻觉?
我有点失望。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松了口气。
没有黄金,就没有诱惑,没有挣扎。
我就还是那个穷知青陈平。
挺好。
我准备睡觉。
刚躺下,我又坐了起来。
不对。
万一……万一那箱子,埋得很深呢?
敲不出来,是正常的。
这个念头,让我再也睡不着了。
我心里,像有两只小鬼在打架。
一个说,别瞎想了,睡吧,明天还要出工。
一个说,挖开看看,就一下,不然你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我挣扎了很久。
最后,后一个声音,占了上风。
我豁出去了。
不就是一面土墙吗?
大不了,我再给它糊上。
我找到一把铁锹。
那是我平时下地用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东墙边。
对着墙中间,狠狠地,一锹下去。
“噗”的一声。
泥土和烂草,掉了下来。
我没停,一锹接一锹地挖。
屋子里,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铁锹铲土的声音。
挖了大概半米深。
我的铁锹,突然“当”的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赶紧扔了铁锹,用手去刨。
很快,我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
是个箱子!
真的是个箱子!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箱子周围的土,都刨开。
然后,我抱着那个箱子,使劲往外拽。
箱子很沉。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从墙洞里,拖了出来。
那是一个木头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上面,还上着一把铜锁。
锁已经生了锈。
我看着那个箱子,心脏“怦怦”地狂跳。
这里面,真的是黄金吗?
我找不到钥匙。
我跑到厨房,拿了把菜刀。
对着那把铜锁,狠狠地砍了下去。
“哐当”一声。
锁没开,菜刀的刃,卷了。
我急了。
我举起铁锹,用尽全力,对着锁头,猛地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啪嗒”一声。
锁开了。
我的手,都在抖。
我慢慢地,打开了箱盖。
那一瞬间,我几乎停止了呼吸。
箱子里,没有金光闪闪。
没有我幻想中的,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
最上面,是一层棉布。
棉布下面,是一叠叠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我拿起一个,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沓……地契。
一张张发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字,写着某某地方,多少亩地,归刘家所有。
我愣住了。
怎么是地契?
这些东西,在现在,就是一张张废纸啊!
是催命符!
谁敢沾,谁倒霉。
我不甘心。
我把所有的地契,都拿了出来。
箱子底下,还有东西。
是一个小一点的,红木的首饰盒。
我打开首-饰盒。
里面,总算有点“黄金”了。
一支金簪子,一对金耳环,还有一个金镯子。
样式都旧了,但分量不轻。
除了这些,还有几块大洋。
就这些了。
这就是刘婆说的,“一箱黄金”?
我瘫坐在地上,哭笑不得。
是啊,对于她那个年代的人来说,这些地契,可不比黄金珍贵吗?
那是他们刘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业。
可对我来说……
我拿起那支金簪子。
在油灯下,闪着幽幽的光。
这点东西,换成钱,也许能让我过得好一点。
但想回城,想改变命运,根本不可能。
希望,一下子变成了失望。
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那儿,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把那个墙洞,又给补上了。
地契,我没敢留,一把火,烧了。
烧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刘婆那双平静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对不对。
那几件首饰和大洋,我藏在了炕洞里。
这是个秘密。
我谁也没告诉。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下地,收工,吃饭,睡觉。
只是,那间小屋,更冷清了。
我也更沉默了。
心里藏着事的人,话都少。
转眼,到了冬天。
东北的冬天,能冻死人。
大雪封山,我们知青,也没什么活干。
每天,就是窝在屋里,“猫冬”。
跟我一起来的那几个知青,开始闹着要回城。
写信,托关系,什么招都用。
我没动静。
我知道,我家里,没什么背景。
我爸妈,就是普通的工人。
想回城,比登天还难。
我只能等。
等政策变了,或者,等奇迹发生。
那天,王书记突然来找我。
他提着一瓶烧刀子,还有半斤猪头肉。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心里,立马警惕起来。
我把他让进屋。
屋里没个正经凳子,我就让他坐炕沿上。
我给他倒了碗热水。
王书记搓着手,哈着白气,眼睛在屋里,滴溜溜地转。
“平子啊,一个人,冷清吧?”他问。
“还行。”我淡淡地说。
“唉,刘婆这事,队里……也有难处。”他叹了口气。
我没接话。
“你是个好孩子,有情有义。”他又说。
我心里冷笑,现在说好听的了,当初干嘛去了。
“队里研究了一下,你这情况,也挺困难的。”
“这样吧,以后,你就搬到知青点去住吧。”
“跟大伙儿在一起,也热闹。”
知青点,就是队里给知青盖的大通铺。
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大炕上。
夏天还好,冬天,那味儿……
我不想去。
“书记,我在这儿住惯了。”我拒绝了。
王书记的脸,沉了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呢?”
“队里是关心你!”
我还是摇头。
“我挺好的,不用关心。”
王书记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要在我脸上,看出朵花来。
“你……是不是,在这屋里,发现了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了?
不可能!
我做得那么隐秘。
“书记,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我强作镇定。
“哼,不明白?”
“有人看见,刘婆死的那天晚上,你屋里,有火光。”
“你是不是……烧了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惊。
那天晚上,我烧地契,被人看见了?
是谁?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我……我那天,烧了点刘婆的旧衣服。”我撒了个谎。
“人死了,留着也晦气。”
王书记,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
“平子啊,你还年轻,不懂事。”
“有些东西,不是你该拿的。”
“拿了,会烫手。”
他这是在诈我!
我咬着牙,不说话。
“刘婆一个地主婆,临死前,就把你一个人叫到跟前。”
“她能跟你说什么好话?”
“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秘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书记,我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刘婆她……就是跟我拉拉家常。”
王书记的脸,彻底冷了。
“陈平,我再问你一遍。”
“你到底,有没有,从这屋里,拿走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他的声音,严厉起来。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们俩,就在这间小屋里,对峙着。
我知道,我不能承认。
承认了,那些东西,肯定保不住。
不承认,他也没证据。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说。
王书记,冷笑一声。
“好,好得很。”
“你有种。”
他把那瓶酒,和猪头肉,往桌上一顿。
“既然你敬酒不吃,那就等着吃罚酒!”
说完,他摔门而去。
我瘫坐在炕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怎么会知道?
是谁告的密?
我百思不得其解。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很难过。
队里给我派的活,都是最苦最累的。
别人去修农具,我去挑大粪。
别人在屋里学习,我去山里砍柴。
分的粮食,也总是最少的,还都是带着土的。
我知道,这是王书记在整我。
跟我一起的知青,也都躲着我。
有一次,我听见他们背后议论。
“那陈平,胆子也太大了,连地主婆的东西都敢拿。”
“就是,也不怕烂手。”
“听说,王书记已经盯上他了。”
“活该!”
我心里,又气又委屈。
我拿的,是刘婆给我的!
不是偷的,不是抢的!
凭什么这么对我!
但我没办法。
在这个地方,王书记,就是天。
他想让你怎么死,你都得照做。
我只能忍。
我每天,拼命地干活。
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咽进肚子里。
我告诉自己,陈平,你要挺住。
你不能倒下。
倒下了,就什么都完了。
这天,我从山上砍柴回来。
刚到村口,就看见我家门口,围了一群人。
王书记,也在。
还有几个民兵,拿着枪。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我赶紧跑过去。
“你们干什么!”我喊。
王书记看见我,冷笑一声。
“干什么?”
“陈平,有人举报,你私藏地主财产,破坏革命。”
“我们,是来搜查的!”
“谁举报的!”我眼睛都红了。
“你别管谁举报的。”
“你现在,最好老实交代!”
“不然,有你的好果子吃!”
我看着那几个民兵,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
我知道,我完了。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我还想嘴硬。
“搜!”
王书记一声令下。
那几个民兵,就冲进了我的屋子。
他们把我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扔到院子里。
被子,褥子,衣服……
我那几本宝贝书,也被他们撕得粉碎。
我冲上去,想跟他们拼命。
两个民兵,把我死死地按在地上。
我的脸,贴在冰冷的泥土上。
我能闻到,泥土的腥味。
“找到了!”
一个民兵,大喊一声。
我心里,彻底凉了。
我看见,他从我的炕洞里,拿出了那个红木首饰盒。
他把盒子,交给王书记。
王书记打开盒子,眼睛里,放出了贪婪的光。
他拿出那支金簪子,在手里掂了掂。
“好东西啊……”他喃喃地说。
然后,他转向我,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陈平,人赃俱获。”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趴在地上,不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没用了。
“把他带走!”
王书记下令。
两个民兵,把我从地上拖起来,押着我,往队部走。
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们的眼神,冷漠,麻木。
我像一条狗一样,被拖走了。
我被关进了队里的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仓库里,又黑又冷。
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我被绑在一根柱子上。
王书记,亲自审我。
“说!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刘婆给我的。”我说。
“放屁!”
王书记一个耳光,扇在我脸上。
“地主婆的东西,就是人民的财产!”
“她凭什么给你!”
“你肯定是偷的!”
我吐了一口血水,里面还带着一颗牙。
“我没偷。”
“你还嘴硬!”
王书记抄起一根木棍,就往我身上打。
雨点般的棍子,落在我背上,腿上。
疼。
钻心地疼。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知道,我越是求饶,他打得越狠。
他打了很久。
打累了,才停下来,喘着粗气。
“说不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声音微弱。
“好,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把门锁上,走了。
仓库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每一寸皮肤,都在疼。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过今天晚上。
我好恨。
我恨王书记。
我恨那些告密的人。
我恨这个操蛋的世道!
我靠在柱子上,迷迷糊糊地,快要晕过去。
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陈平……陈平……”
声音很小,是从那个小窗户传来的。
我努力睁开眼。
我看见,窗户外面,有一张脸。
是栓子。
栓子,是村里的一个孤儿。
比我小几岁,脑子有点……不灵光。
平时,总跟在我屁股后面,“陈哥,陈哥”地叫。
我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分他一点。
“栓子?”我以为我出现了幻觉。
“陈哥,是我!”
“你……你怎么来了?”
“陈哥,他们打你了……”栓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看见了……”
“栓子,别管我,你快走。”
“他们看见你,会连你一起打的。”
“我不走!”栓子很固执。
“陈哥,我给你拿吃的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窝头,从窗户的缝里,塞了进来。
窝头,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看着那个窝头,眼泪,又下来了。
在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人关心我。
“栓子,谢谢你。”
“陈哥,你快吃。”
我没吃。
我没力气。
“栓子,你听我说。”
“你去……你去县里。”
“去县革委会,找一个姓李的干事。”
“你就跟他说,老鸹子屯,有个叫陈平的知青,快被打死了。”
“你让他,救救我……”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
那个李干事,是我爸的一个远房亲戚。
我下乡前,我爸特意带我去拜访过他。
他能不能帮我,我不知道。
但这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县里?”栓子有点懵。
“对,县里。”
“你……你认识路吗?”
栓子点点头。
“我跟我爹,去过。”
“好,那你快去。”
“记住,别让任何人发现。”
“嗯!”
栓子跑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能不能活下去,就看这一把了。
王书记,一连审了我三天。
每天,都是一顿毒打。
我被打得,体无完肤。
好几次,我都以为,我要死了。
但我都挺过来了。
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
我不能死。
我死了,就便宜了王书记那帮杂种。
我要活着。
我要看着他们,遭报应。
第四天,王书记没来。
仓库的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
还有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干部。
那个干部,我认识。
就是我爸的那个远房亲戚,李干事。
李干事看到我,大吃一惊。
“陈平?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我看到他,就像看到了亲人。
我再也撑不住了。
“李叔……”
我喊了一声,就晕了过去。
我被送到了县里的医院。
医生说,我再晚来一天,就没命了。
我身上,多处骨折,还有严重的内出血。
我在医院,躺了足足两个月。
这两个月,李叔经常来看我。
他跟我讲了后来发生的事。
原来,那天栓子,真的跑到了县里。
他一个半大的孩子,走了几十里山路,鞋都磨破了。
他找到了李叔,把我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叔听了,非常重视。
他立刻,就向县革委会的领导,做了汇报。
县里,派了调查组,当天就赶到了老鸹子屯。
他们找到了王书记。
王书记,一开始,还想狡辩。
他说我,偷窃集体财产,思想反动。
调查组的人,也不是傻子。
他们搜查了王书记的家。
结果,在他家的炕洞里,搜出了大量的财物。
有金条,有银元,还有很多珍贵的古董。
比我那几件首饰,值钱多了。
这些东西,都是他这些年,利用职权,巧取豪夺来的。
铁证如山。
王书记,被当场逮捕。
连带着,他那几个狗腿子民兵,也一个没跑掉。
后来,王书记被判了二十年。
据说,在监狱里,没过几年,就病死了。
这就是,恶有恶报。
而那个告密的人,也被查了出来。
是我一起下乡的一个知青。
他一直嫉妒我,觉得我跟刘婆住,是得了什么好处。
所以,他就偷偷监视我。
那天晚上,他看见我烧东西,就以为我是在销毁证据。
于是,就向王书记告了密。
他的下场,也很惨。
他被告密者的身份,在知青点传开了。
所有人都看不起他,排挤他。
他受不了这种压力,精神出了问题。
后来,被送回了城。
听说,疯疯癫癫地,过了一辈子。
至于我。
因为这件事,我也算出名了。
县里,把我树立成了“与黑恶势力作斗争”的典型。
我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李叔问我,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想回城。
我不想,再在那个地方,待下去了。
李叔,帮我办了手续。
1973年春天,我终于,离开了老鸹子屯。
走的那天,屯子里,来了很多人送我。
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鄙夷和冷漠。
而是,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栓子,也来了。
他拉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陈哥,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
“会,我一定会的。”
我坐上了回城的卡车。
卡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生我养我的,不,是让我重生的地方。
那间小屋,还在。
孤零零地,立在村东头。
像一个沉默的,苍老的,见证者。
回到城里,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我爸妈,看到我,抱着我,哭成了泪人。
他们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
我被安排进了我爸的工厂,当了一名工人。
每天,上班,下班。
日子,平淡,但安稳。
我再也不用,挨饿,受冻,挨打了。
那段在老鸹子屯的经历,像一场噩梦。
我很少,跟人提起。
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刘婆。
想起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想起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几件金首饰,我一直留着。
我没卖。
我觉得,那是刘婆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也是我那段,黑暗岁月里,唯一的一点光。
后来,改革开放了。
政策,一天比一天好。
我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我结了婚,有了孩子。
我从一个普通工人,一步步,干到了车间主任。
再后来,我下海,做了点小生意。
没想到,还真让我,闯出了一片天。
我成了别人眼中的,“陈总”。
有钱了,有地位了。
但我心里,总觉得,缺点什么。
我知道,我缺的,是那段,被我刻意遗忘的过去。
2000年,我决定,回一趟老鸹子屯。
我已经,快三十年,没回去了。
我不知道,那里,现在怎么样了。
我开着我的虎头奔,一路颠簸。
路,还是那么难走。
但我的心情,却很平静。
车到村口,我停下了。
老鸹子屯,变了。
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破败的样子。
土坯房,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房。
村口,还立了个大牌坊。
上面写着,“欢迎来到,奋发村”。
连名字,都改了。
我下了车,往村里走。
村里的人,看到我,看到我的车,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但他们,都已经老了。
他们,认不出我了。
我也,没跟他们打招呼。
我径直,往村东头走。
我想去看看,那间小屋。
走到村东头,我愣住了。
那间小屋,不见了。
原地,盖起了一座,崭新的,二层小楼。
院墙,是白色的瓷砖。
大门,是红色的铁门。
跟城里的别墅,没什么两样。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心里,空落落的。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从我身边走过。
他看了我一眼,问:“后生,你找谁啊?”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眼熟。
“大爷,我问一下,原来住这儿的那家……人呢?”
“哦,你说栓子家啊。”
老人说。
栓子?
我心里一动。
“栓子?”
“对啊,我们村的首富,王栓子。”
老人指了指那栋小楼。
“那就是他家。”
我彻底,懵了。
栓子?
王栓子?
他怎么,成了首富?
还盖了这么好的房子?
“大爷,他……他怎么发的家?”我忍不住问。
“嗨,这小子,命好。”
老人打开了话匣子。
“三十年前,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刨出来一箱金条。”
“那时候,正赶上改革开放。”
“他就拿着那些金条,去南方,倒腾电器。”
“一下子,就发了。”
“现在,在县里,开了好几家大商场呢!”
“我们村,能有今天,也多亏了他。”
“修路,盖学校,都是他出的钱。”
金条?
一箱金条?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原来……原来,刘婆说的,是真的。
那面墙里,真的,藏着一箱黄金。
只是,我没找到。
我只找到了,上面的那些,地契和首饰。
而真正的宝藏,在下面。
被我,错过了。
而栓子……
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闪过。
那天晚上,我去求他,去县里报信。
他答应了。
他也,真的去了。
但是,在我走后,他是不是……又回到了那间小屋?
他是不是,发现了我挖的那个洞?
然后,他继续往下挖,找到了那箱金条?
一定是这样!
不然,他一个傻小子,怎么可能,突然就有钱了?
我浑身,冰冷。
我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傻瓜。
我被人,耍了。
耍了整整三十年!
我为了那几件破首饰,差点丢了命。
而他,拿着那箱黄金,成了人上人!
我恨!
我恨得,咬牙切齒!
我真想,现在就冲进去,找那个王栓子,问个清楚!
但我,忍住了。
冲进去,又能怎么样?
事情,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我有证据吗?
没有。
就算有,又能怎么样?
把金条要回来?
不可能。
法律,都过了追诉期了。
我只会,自取其辱。
我转身,准备走。
就在这时,那扇红色的铁门,开了。
一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像是秘书和保镖的人。
那个中年男人,虽然发福了,变样了。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就是,栓子。
他也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陈……陈哥?”
他快步,向我走来。
“陈哥!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很厚实。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傻小子的手了。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陈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走走走,快进屋坐!”
他热情地,拉着我,往屋里走。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他,拉了进去。
他的家,装修得,富丽堂皇。
跟皇宫一样。
他把我,按在真皮沙发上。
让保姆,给我沏最好的茶。
“陈哥,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我找了你,好多年,都找不到。”
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真诚。
如果我不知道那件事,我一定,会被他感动。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我……一直在城里。”我冷冷地说。
“哦,哦,在城里好,在城里好。”
他搓着手,似乎有点,不知所措。
“陈哥,你……你这次回来,是……”
“我就是,回来看看。”
“看看……我以前住过的地方。”
我特意,加重了,“住过的地方”,这几个字。
栓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应该的,应该的。”
“故土难离嘛。”
我们俩,陷入了沉默。
气氛,很尴尬。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了起来。
“陈哥,你等我一下。”
他走进里屋。
很快,他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皮箱子。
他把箱子,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
打开。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捆捆的,人民币。
“陈哥,这里,是一百万。”
他说。
“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当年……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饿死了。”
“你让我去县里报信,救了你,也等于,救了我。”
“这份恩情,我王栓子,一辈子都记得。”
“这点钱,你拿着。”
“就当是,我报答你的。”
我看着那一箱子钱,笑了。
笑得很凄凉。
一百万?
他用一百万,就想,买断我的怨恨?
买断,那段,差点让我丧命的,往事?
“你觉得,我缺这点钱吗?”我问他。
栓子,愣住了。
“陈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我站了起来。
“王栓子,我问你一句话。”
“你,老实回答我。”
“那箱金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栓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明白了。
我全明白了。
“好,好得很。”
我点点头,转身就走。
“陈哥!”
他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了我。
“陈哥,你听我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
“放开!”我甩开他的手。
“陈-哥!”
他“噗通”一声,给我跪下了。
一个身家上亿的大老板,就那么,跪在了我的面前。
他的那些秘书,保镖,都看傻了。
“陈哥,我错了!”
“我不是人!”
“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他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的恨,突然,就消散了,大半。
是啊,我恨他。
但我也知道,在那个年代,在那样的情况下,面对那样一箱黄金,谁,能不动心?
换做是我,我会怎么做?
我敢保证,我能比他,更高尚吗?
我不知道。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你起来吧。”我叹了口气。
“我不起来!”
“陈哥,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我没有,怪你。”我说。
这是,我的心里话。
我怪的,不是他。
我怪的,是那个,操蛋的命运。
栓子,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我。
“陈哥,你说的是真的?”
我点点头。
我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都过去了。”我说。
他还是,哭个不停。
那天,我在他家,吃了一顿饭。
他把他老婆孩子,都叫了出来,给我认识。
他老婆,是个很贤惠的女人。
他的孩子,也很懂事。
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要他的钱。
临走的时候,他对我说:“陈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有什么事,你一句话。”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开着车,离开了奋发村。
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回到城里,我的生活,依旧。
只是,我的心,好像,空了一块。
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我时常会想起,那个下午。
栓子,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样子。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找到了那箱黄金。
那么,今天,跪在地上的,会不会,是我?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叫陈平。
我是一个,从老鸹子屯,走出来的,知青。
我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