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给一个死刑犯送信,他家人给了我一个地址,里面全是黄金

发布时间:2026-01-22 08:56  浏览量:2

八八年,我二十二岁,在邮局骑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送信。

那是个秋天,风里卷着砂子,刮在脸上生疼。

我们片儿区的头儿,老张,嘬着牙花子把我叫到一边,塞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也没贴邮票,就这么敞着。

“小王,跑个腿儿。”老张压低了声音,跟做贼似的,“城西,火柴厂的家属院,把这个给一个叫梁秀英的。”

我掂了掂,就一张纸,轻飘飘的。

“这不合规矩啊张哥,”我说,“没邮票,地址也写得不清不楚的。”

“规矩?”老张眼皮一翻,“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他凑过来,声音更低了,“看守所里托出来的,一个快‘吃枪子儿’的,给他妈的最后一封信。”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吃枪子儿的。

这三个字像三块冰,一下子把我心里那点儿不情不愿给浇灭了。

我捏着信封,感觉那张薄薄的纸,突然有了千斤重。

“送到了,人家里头……会给你点儿好处。”老张拍拍我的肩,眼神复杂,“就当……积德了。”

我没再说话,把信揣进怀里,蹬上我那辆破车,链条“哗啦哗-啦”地唱着挽歌。

火柴厂的家属院,筒子楼,灰扑扑的,像一排没睡醒的巨兽。

楼道里一股子腌菜和劣质煤球混合的味儿,呛得人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找到了那家,门上连个门牌号都没有,就用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7”。

我敲了敲门,半天,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睛肿得像桃子,满是血丝。

“你找谁?”她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我送信。”我把信掏出来。

她看到那个牛皮纸信封,浑身一抖,像是被电了一下。

她一把夺过信,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要抓不住。

她没看信,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他……他还说啥了?”

“没,没了。”我赶紧说,“我就是个送信的。”

屋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妈,让他进来。”

门全开了。

屋里很暗,拉着厚窗帘。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男的,坐在桌子后面,脸隐在阴影里,只看得到一个轮廓,手里夹着烟,火星一明一暗。

老太太把我让进去,手足无措地给我倒了杯水。

那杯子,搪瓷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磕掉了好几块瓷。

“小同志,喝水。”

我没敢喝。

那个男的站了起来,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

他走到我面前,一股浓烈的烟味儿。

“信,你看了?”他问。

“没有!绝对没有!”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是纪律。”

他“呵”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什么。

“我叫阿军,”他说,“那是我哥。”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干巴巴地点点头。

老太太已经在一旁,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像小猫在挠。

信纸在她手里,被攥得变了形。

阿军没管他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给我。

“这个,给你的。”

我接过来,以为是钱。

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送信跑腿的“好处费”,有个三块五块,都算巨款了。

我捏了捏,不对,是张硬纸。

我展开一看,上面就一行字。

一个地址。

“南关,鸽子胡同,甲十三号。”

我愣了。

“这……”

“我哥说的,这是给你的报酬。”阿军说,眼睛在昏暗里,像狼,“他说,你是个好人,这是你应得的。”

我彻底蒙了。

给我一个地址算什么报酬?

我宁愿要五块钱。

“我……”我还想说什么,阿-军打断了我。

“行了,你可以走了。”他下了逐客令,然后扶住他妈的肩膀,“妈,别哭了,哥说让我们好好活着。”

我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出了门。

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楼道里的腌菜味儿好像更浓了。

我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站在风里,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什么玩意儿?

积德?报酬?

一个快死的人,跟他那个像冰块一样的弟弟,还有一个只会哭的老娘,演的这是哪一出?

我越想越气,把那纸条揉成一团,想扔了。

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万一呢?

万一……这不是个玩笑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我的心脏。

鸽子胡同,我知道那个地方。

那是南关最乱最破的一片儿,早就说要拆,一直没动静。

那里住的,都是些“老炮儿”,“下九流”,正经人谁去那儿啊。

我把纸团重新展开,抚平,揣回兜里。

接下来的两天,我魂不守舍。

送出去的信,有好几封都送错了地址,被居民指着鼻子骂。

老张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

“小王,你小子是不是谈恋爱了?丢了魂儿似的。”

我只能嘿嘿傻笑。

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地址。

鸽子胡同,甲十三号。

那里到底有什么?

是陷阱?还是……

我不敢再往下想。

终于,我熬不住了。

那是个周六,我休息。

我换了一身最破的衣裳,灰头土脸的,看着就像那一带的人。

我没骑车,走路过去的。

离鸽子胡同还有一里地,路上的气味儿就变了。

不再是家属院的煤球味儿,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霉味、臭水沟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尿骚味的混合体。

鸽子胡同,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两边的房子东倒西歪,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的夯土。

几个半大孩子在泥地里打滚,浑身是泥,看见我这个生人,都停下来,用一种野狗似的眼神看我。

我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我找到了甲十三号。

那不是个院子,就是一间孤零零的破屋,门板都斜了,用一根铁丝拴着。

窗户玻璃全碎了,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

这地方,能有什么?

我感觉自己被耍了。

我是个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我转身就想走。

可脚下像生了根。

来都来了。

我咽了口唾沫,给自己壮胆。

我扯开铁丝,推开那扇斜着的门。

一股巨大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屋里几乎是空的。

一张破桌子,一条腿儿断了,用砖头垫着。

一口看不出颜色的破锅。

墙角,是一堆……煤。

我愣住了。

就这?

我不死心,在屋里转了一圈。

地上是夯土地,踩上去噗噗冒灰。

墙是土墙,我敲了敲,是实的。

我甚至把那口破锅都掀起来看了看,里面啥也没有。

我彻底绝望了。

我一屁股坐在那堆煤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对着空气骂。

“妈的,疯子,一家子都是疯子!”

手无意中往煤堆里插了一下。

嗯?

手感不对。

不是煤块那种粗糙、硌手的感觉。

是一种……很光滑,很沉,还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我的心脏“咯噔”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疯了一样,用双手往煤堆里刨。

黑色的煤灰呛得我眼泪鼻涕直流,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很快,我刨到了那个东西。

那不是一个。

是一排。

它们被油布包着,码得整整齐齐,埋在煤堆的最底下。

我颤抖着手,解开油布。

一道黄澄澄的光,瞬间刺痛了我的眼睛。

金子。

满满一油布包的金条。

小黄鱼。

整整齐齐,像一窝正在冬眠的黄鳝,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

不是累,是腿软。

我这辈子,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这么多金子。

八十年代,万元户就是天上的星星了。

而我眼前这些……

这些得值多少个万元户?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伸出手,想摸一下,又闪电般缩回来。

我怕。

我怕这是个梦。

或者,是个更可怕的陷e阱。

我坐在那堆冰冷的煤块上,对着一堆更冰冷的金条,从中午一直坐到太阳下山。

天黑了,屋里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那包金子,好像还在散发着幽幽的光。

我该怎么办?

报警?

我立马否定了这个想法。

我怎么解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解释这包金子的来路?

一个死刑犯,一堆来路不明的金子。

我怕我不仅得不到表扬,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带走?

怎么带?

这么一大包,少说也有几十斤。

我一个人,怎么运出去?

就算运出去了,藏哪儿?

我那个家,就一间小屋,我妈天天翻箱倒柜,藏根针都能给你找出来。

我感觉自己不是找到了宝藏,而是抱着一个马上要爆炸的炸弹。

汗水把我的后背都湿透了。

不行。

不能就这么放着。

我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我从里面,拿了一根。

就一根。

我把它揣在最里面的内衣口袋里,贴着肉。

那根小黄鱼,又冰又硬,硌得我心口疼。

剩下的,我用油布重新包好,按照原来的样子,仔仔细-细地埋进煤堆里。

我还从外面弄了些烂树叶和垃圾,撒在上面,伪装成很久没人动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我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喘粗气。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鸽子胡同。

一路上,我感觉每个人都在看我。

扫地的大妈,路边下棋的老头,甚至那几只追逐打闹的野狗。

我感觉我的内衣口袋在发光,把我的整个人都照亮了。

回到家,我把自己反锁在屋里。

我把那根小黄鱼掏出来,放在手心。

灯光下,它发出一种妖异又迷人的光。

是真的吗?

我凑上去,用牙咬了一下。

一道清晰的牙印。

很软。

我听说过,真金不怕火炼,而且很软。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接下来几天,我活在双重世界里。

白天,我还是那个骑着破车送信的邮递员小王,唯唯诺诺,老实巴交。

晚上,我把自己锁在屋里,反复地摩挲那根小黄鱼,幻想着它能带来的未来。

买大房子,买彩电,买冰箱,娶我们邮局最漂亮的那个女分拣员,小红。

可幻想之后,是更深的恐惧。

我不敢去动用这根金条。

八十年代,你一个普通邮递员,突然拿出一根金条去换钱?

你信不信,不出半天,派出所就得来请你喝茶。

这根金条,成了我甜蜜的酷刑。

我瘦了。

飞快地瘦。

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老张又找我谈话了。

“小王,你小子是不是沾上不干净的东西了?”他一脸严肃,“我可跟你说,我们邮局是国家单位,你要是敢乱来……”

“没有没有,”我吓得魂飞魄散,“我……我就是……失恋了。”

我只能撒谎。

老张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失恋?就你?你看上谁了?”

“小……小红……”我把头埋得很低。

老张“噗嗤”一声笑了,“你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行了,赶紧调整好,别耽误工作。”

我逃过一劫。

但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必须想办法,把这根金条,变成钱。

而且,是那种不会引人怀疑的钱。

我开始留意一些“道儿上”的消息。

我们片儿区有个混子,叫“大头”,据说手眼通天,什么都倒。

从粮票布票,到外汇券,再到一些更“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我决定找他试试。

我偷了我爸半包“大前门”,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堵住了刚从录像厅出来的大头。

“大头哥。”我点头哈腰。

大头斜着眼看我,“你谁啊?邮局的那个?找我干嘛?没钱看录像。”

“不是不是,”我把烟递上去,“有点小事,想请教您。”

他接过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我赶紧掏出火柴,给他点上。

“说。”他吐出一个烟圈。

“哥,我……我手里头,有个小玩意儿,想……想换点儿钱。”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小玩意儿?”大头来了兴趣,“什么玩意儿?偷的还是抢的?我可跟你说,犯法的事儿,我大头不沾。”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全是精光。

“不是不是,祖传的。”我胡诌道,“就是一个……小金锁。”

我没敢说实话。

“金锁?”大-头上下打量我,“你家?祖传?”

那眼神里的不屑,比刀子还伤人。

“拿出来我看看。”

“没……没带身上。”我说,“我就是想问问,这玩意儿,现在什么价?”

大头深深吸了一口烟,“那得看成色。要是足金,分量又足,价儿就高。要是K金,或者里面包了铜,那就不值钱了。”

“要是……足金呢?”

“足金啊……”他拖长了调子,“现在黑市上,一克,这个数。”

他伸出四个手指头。

“四十?”我心头一震。

“想什么美事儿呢,”大头嗤笑一声,“四块。爱卖不卖。”

四块!

我这根小黄鱼,一两,也就是五十克。

五十克,乘以四,才二百块钱。

我原以为,它至少值上千块。

巨大的失望,让我有点儿喘不过气。

“怎么?嫌少?”大头看穿了我的心思,“小兄弟,你以为金子是那么好出手的?这玩意儿烫手。也就是我,给你个活路。换了别人,不黑你一半,都算他有良心。”

我沉默了。

二百就二百。

二百块,也够我好几个月的工资了。

“那我……我改天拿来给您看?”

“行。记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头拍了拍我的脸,那动作,像是在拍一条狗,“要是走漏了风声,小心你的皮。”

我点头如捣蒜。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

二百块,太少了。

我不甘心。

那可是一整包的金条啊。

如果都按这个价卖了,那得损失多少?

但是,不卖,它们就是一堆没用的死物,还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

我辗转反侧,好几天没睡好。

我甚至做了个噩梦,梦见我抱着金子,被无数双没有脸的手拖进了深渊。

就在我快要下定决心,去找大头“贱卖”的时候,出事了。

阿军,那个死刑犯的弟弟,找到了我们邮局。

他没穿那天的黑衣服,换了件蓝色的工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像个正经的工人。

可他站在那里,整个邮局大厅的温度,都好像降了好几度。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

“王同志。”他朝我走过来。

我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打转。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我哥……寄点儿东西。”他面无表情地说,“顺便,看看你。”

看我?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我挺好的。”

“是吗?”他盯着我的脸,“我怎么看你,好像瘦了不少?”

“最……最近胃口不好。”

“哦?”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还以为,你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心里有鬼,睡不着觉呢。”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

他果然知道了!

那个地址,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紧张。”阿军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东西,本来就是给你的。”

“但是,你怎么用,是个问题。”

“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估计还没想好怎么办吧?”

我绝望地点点头。

“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

我像个木偶一样,跟在他身后。

我们走到了邮局后面的一个死胡同。

“你是不是想找大头?”阿军突然问。

我浑身一激灵。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你跟踪我?”

“就你那点儿心思,还用跟踪?”阿-军不屑地撇撇嘴,“写在脸上了。”

“我告诉你,姓王的,你要是敢把那玩意儿拿到大头那儿去,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到,第二天,你的尸体就得被人从护城河里捞出来。”

我吓得腿都软了。

“为……为什么?”

“因为你蠢!”阿军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大头是什么人?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你拿着金子去找他,等于羊入虎口。”

“那……那我该怎么办?”我带着哭腔问。

这一刻,我感觉他不是来害我的,倒像是来救我的。

“我哥既然把东西留给你,就是信得过你。”阿-军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他说你是个好人,但没说你是个聪明人。”

“这笔钱,不是这么花的。”

“我问你,你想干什么?有了钱,你想干什么?”

“我……”我脑子里又浮现出小红的脸,“我想……过好日子。”

“好日子?”阿军冷笑,“什么是好日子?天天山珍海味?还是夜夜做新郎?”

“我告诉你,那不叫好日子,那叫找死。”

“这笔钱,要是用不好,就是催命符。”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猛吸了一口。

“我哥,就是例子。”

我愣住了。

“你哥……那些金子,是你哥的?”

“是,也不是。”阿-军的眼神变得悠远,充满了痛苦,“那是一笔……不义之财。”

“我哥年轻的时候,跟错了人,办了错事。这笔钱,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他本来想,用这笔钱,做点儿正经生意,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可他没那个命。”

“他进去之后,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这笔钱。”

“他怕我们母子俩守不住,被人吞了。”

“所以,他才想了这么一招,让你,一个外人,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邮递员,去把东西拿出来。”

我的心,像是坐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

原来是这样。

我不是被耍了,我是被……选中了?

“他为什么……信得过我?”我忍不住问。

“因为那天你去送信,”阿-军说,“楼道里那么黑,那么乱,你一个年轻人,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我妈给你倒水,你没嫌杯子脏。”

“我哥说,能对一个陌生老太婆保持善意的人,坏不到哪儿去。”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那点儿微不足道的,装出来的礼貌,竟然成了一个死刑犯最后的信赖。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问阿-军,“那些东西,我……我拿着害怕。”

“怕就对了。”阿-军说,“拿着那笔钱不怕的人,离死也就不远了。”

“你听我的。”

“从今天起,你忘了那堆金子。该送信送信,该吃饭吃饭。”

“那根金条,你也别动。”

“等风声过去。”

“等……我哥‘上路’了,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我再来找你。”

“到时候,我告诉你,这笔钱,该怎么花。”

他掐灭了烟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记住,姓王的,从你拿了那个地址开始,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你和我,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你想好好活着,就得听我的。”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胡同口。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冷风吹过,我却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阿军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最深的恐惧,却也给我指出了一条模糊的路。

我信他吗?

我好像……只能信他。

接下来的日子,我努力让自己回到正轨。

我把那根小-黄鱼,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塞在一个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铁皮饼干盒里,藏在了床底下最深的角落。

我每天拼命地送信,让自己累到没有力气去想那些金子的事。

我开始主动跟同事说笑,甚至鼓起勇气,约了小红去看了一场电影。

电影是《红高粱》,小红看得脸红心跳,我却满脑子都是鸽子胡同那间破屋,和那堆埋在煤块下的黄澄澄的金条。

我感觉自己像个演员,在卖力地扮演一个叫“小王”的邮递员。

一个月后,消息传来。

阿军的哥哥,那个我素未谋面的死刑犯,被执行了。

那天,我特意骑车,绕到了火柴厂的家属院。

我看见那扇画着“7”的门上,贴了白色的挽联。

风吹过,挽联飘动,像两行无声的眼泪。

我没有停留,骑着车走了。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生命,就这么没了。

而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却因为他的死,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又过了一个月,阿军来找我了。

还是在邮局后面的那个死胡同。

他比上次更瘦了,眼睛里的冰也更厚了。

“我哥走了。”他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点点头,“我……我听说了。”

“他走得很安详。”阿-军说,“他说,他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唯一做对的,可能就是最后选了你。”

我的心又是一酸。

“别说这些了。”阿-军摆摆手,“说正事。”

“那些东西,还在吧?”

“在。”

“没人发现吧?”

“没有。”

“好。”他点点头,“现在,是时候让它们……活过来了。”

“怎么活?”我问。

“南下。”阿-军吐出两个字。

“南下?去哪儿?”

“广东。”

八十年代末,广东,那是个淘金者的天堂,也是个冒险家的乐园。

无数像我这样不甘于现状的年轻人,都做着“南下”的梦。

“去广东干什么?”

“做生意。”阿-军说,“八八年,风向早就变了。死守着那点儿死工资,一辈子都没出息。”

“用那笔钱,做正当生意,把它洗干净。”

“这,才是我哥真正的遗愿。”

我被他说得热血沸腾,但随即又被一盆冷水浇下。

“我……我不会做生意啊。”我苦着脸说,“我就会送信。”

“我教你。”阿-军说,“我以前,在南方待过几年。”

“我们两个,一起去。”

“你出本钱,我出力。”

“赚了钱,你七,我三。”

我愣住了。

我以为,他会把金子要回去。

或者,至少五五分。

“为什么……我七你三?”

“因为本钱是你的。”阿-军淡淡地说,“我哥说了,这是给你的报酬。我拿三成,是替我哥……看着你,别让你走上他的老路。”

他看着我,眼神无比诚恳。

“怎么样?姓王的,敢不敢……赌一把?”

我看着他,这个因为哥哥的死而迅速成熟起来的男人。

我心里很清楚,我没有别的选择。

靠我自己,我守不住那笔财富,只会被它吞噬。

跟着阿军,也许是一条险路,但至少,是一条活路。

“干了!”我咬着牙说。

我们的计划,缜密而大胆。

第一步,就是要把金子,安全地运到广东。

那可不是一根小黄鱼,是整整一包。

坐火车,肯定不行,安检过不去。

唯一的办法,就是开车。

可我们没有车。

“我有办法。”阿-军说。

几天后,阿军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辆半旧的“解放”大卡车。

“单位的,报废了,我找人修好了。”他轻描淡写地说,“我跟领导说,拉一车我们北方的土特产,去南方试试销路。”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们俩,像两只偷油的老鼠,溜进了鸽子胡同。

那间破屋,还是老样子。

当我们把那包沉甸甸的金条从煤堆里刨出来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阿军却很镇定。

他把金条,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卡车驾驶室座位底下,一个特意改造过的夹层里。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出发了。

我辞了职。

老张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小王,你可想好了?铁饭碗,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点点头,“张哥,我想出去闯闯。”

“闯个屁!”老张骂道,“你小子,早晚得后悔!”

我没后悔。

坐在颠簸的卡车上,闻着呛人的柴油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我心里,第一次有了“自由”的感觉。

一路向南,晓行夜宿。

我们不敢住旅馆,就在车里凑合。

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凉水。

越往南,天气越热,人心也好像越活泛。

我们看到了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的青年,听到了邓丽君甜得发腻的歌声。

一个全新的世界,在我们面前缓缓展开。

在路上,阿军跟我讲了很多他哥哥的事。

他哥哥叫阿雄,从小就不安分,讲义气,能打架,是那一带有名的“孩子王”。

后来,认识了几个“道上”的朋友,开始“倒”一些紧俏物资,赚了第一桶金。

再后来,野心越来越大,开始接触一些更危险的生意。

那包金条,就是一次“黑吃黑”抢来的。

在那次火并中,阿雄为了救兄弟,失手杀了人。

他把金子藏好,然后去自首了。

他以为,自首能换来宽大处理。

可他错了。

八十年代,“严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我哥不坏。”阿-军红着眼圈说,“他只是……太想让我们过上好日子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递给他一根烟。

半个月后,我们终于到了广东。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海洋咸湿和金钱味道的燥热空气。

这里的楼更高,街上的车更多,人们的脚步也更快。

我们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第一件事,就是处理那些“烫手”的金条。

阿军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通过一个老乡,联系上了一个香港来的金商。

交易的地点,在一个废弃的码头仓库。

那天,阿军让我留在旅馆。

“你别去,你那张脸,一看就是老实人,容易出事。”他说,“我自己去。”

我不同意。

“我们说好的,一起。要死一起死。”

阿军看了我很久,最后点点头,“行。那你跟在我后面,别说话。”

仓库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

对方来了三个人,都穿着花衬衫,嘴里嚼着口香糖,一脸的桀骜不驯。

为首的那个,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东西呢?”金链子问,一口的广式普通话。

阿军把那个油布包,放在地上,打开。

黄澄澄的光,把所有人的脸都映亮了。

那几个人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

金链子走上前,拿起一根,用专业的工具又是称,又是烧,又是看。

“成色不错。”他点点头,“条子也正。”

“开个价吧。”阿-军说。

“一克,八块。”金链子说。

我心里一喜,比大头那个价,翻了一倍。

阿军却摇了摇头。

“老板,你这就没意思了。”他说,“香港那边的盘口,我不是不知道。足金,这个分量,一克最少十二块。”

金链子的脸色沉了下来,“后生仔,你很懂哦。”

“出来混,不懂一点,早就被人连骨头都吞了。”阿-J-un不卑不亢。

双方僵持住了。

空气紧张得像要滴出水来。

我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扳手,手心全是汗。

“好!”金链子突然笑了,“够胆!就冲你这份胆色,十二块!成交!”

我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

钱是现金。

一捆一捆的“大团结”,装了满满一个麻袋。

我们当场点了数。

没错。

金链子的人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我们俩,和一个装满了钱的麻袋。

我看着那麻袋,腿又开始软了。

“这就……完了?”

“早着呢。”阿-军说,“这只是第一步。”

“现在,我们有本钱了。”

我们把钱,分别存进了好几家银行。

那个年代,还没有联网,也没有身份-证实名制。

我们用编造的名字,开了好几个户头。

“接下来干什么?”我问阿-军,我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离不开他了。

“开厂。”阿-军说,“做电子表。”

当时,电子表是最时髦的东西。

一块小小的塑料表,能显示时间日期,甚至还能发出“滴滴”的音乐声,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

而这些电子表的产地,大多是广东的一些小作坊。

“这玩意儿,成本低,利润高,市场大。”阿-军分析道,“我们有本钱,只要找到技术,就能干。”

“技术哪儿来?”

“买。”

阿军带着我,在深圳和东莞的工业区里转。

我们见识了什么叫“前店后厂”。

一个几平米的小门脸,后面就是一个热火朝天的车间。

无数的电子元件,像流水一样,被一双双年轻的手,组装成一块块电子表,然后发往全国各地。

我们找到了一家快要倒闭的香港电子厂,买下了他们整套的旧设备和技术图纸。

我们又租了一个厂房,招了第一批工人。

大多是和我们一样,从内地来淘金的年轻人。

我们的“王氏电子厂”,就这么开张了。

我成了“王厂长”。

可我知道,我就是个挂名的。

真正的主心骨,是阿军。

从采购原料,到生产管理,再到联系销路,全是他一个人在跑。

他好像永远不知道累,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他用超出他年龄的成熟和狠辣,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市场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我们的电子表,因为质量好,价格便宜,很快就打开了市场。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我们的财富,开始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速度,迅速膨胀。

一年后,我们换了更大的厂房,工人增加到了三百人。

我们不再是小作坊,而是成了那一带有名的电子厂。

我买了车,买了大哥大,成了别人眼中,衣锦还乡的“大老板”。

可我心里,却越来越空虚。

我每天出入各种酒会,饭局,跟各色人等称兄道弟,推杯换盏。

但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他们看上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钱。

我开始怀念,在邮局送信的日子。

虽然穷,但踏实。

我跟阿军说了我的想法。

他正在看一份财务报表,头也没抬。

“踏实?”他冷笑一声,“一个月几十块工资,被人呼来喝去,住着破房子,娶个老婆都费劲,那叫踏实?”

“姓王的,你是不是好日子过够了,忘了自己是谁了?”

“你忘了鸽子胡同那间破屋了?忘了那堆冰冷的煤块了?”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拿命换来的。”阿-军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是我哥的命,也是我们的命。”

“你以为,我们现在就安全了?”

“我告诉你,只要我们还在做这行,就一天都不能放松。”

“盯着我们的人,太多了。”

他说的是实话。

随着我们的生意越做越大,麻烦也接踵而至。

有同行的恶意竞争,有地方势力的敲诈勒索,甚至,还有当年那批金条的“余孽”。

有一天,一个自称是阿雄“兄弟”的人,找到了厂里。

是个刀疤脸,一脸横肉。

“阿军是吧?我是你哥当年的拜把子兄弟,我叫豹哥。”

“那批货,是我们大家一起搞来的。你哥一个人吞了,不仗义吧?”

“现在他走了,这笔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阿军把他请到了办公室。

我紧张得要死。

阿军却很平静。

“豹哥,你说的那批货,我哥已经跟我交代过了。”

“他说,当年一起动手的兄弟,一共五个。”

“一个,当场就折了。”

“一个,拿了自己那份,去了香港,再也没消息。”

“还有一个,因为分赃不均,被你们自己人,沉了江。”

“就剩下你,和我哥。”

“我哥说,他拿的那份,是他应得的。他为了那批货,把命都搭上了。”

“你呢?豹哥。你当年,可是第一个跑的。”

刀疤脸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阿-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哥说了,念在当年的情分上,你的那份,他替你留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

“这里是十万块。拿着钱,离开广东,永远别再回来。”

“不然,我不保证,当年沉江的故事,不会再发生一次。”

阿军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刀疤脸看着他,又看看那信封,最后,一把抓起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看着阿军,感觉后背发凉。

这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火柴厂宿舍里,阴郁的少年了。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心狠手辣的“枭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钱?”我问他。

“从我们开厂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他说。

“那……那个沉江的……”

“当然是编的。”阿-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对付这种人,你必须比他更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们赚的钱越来越多,可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他沉浸在商业的博弈和厮杀中,乐此不疲。

而我,却像一个孤独的看客。

九十年代初,我们已经成了亿万富翁。

我们在深圳最贵的地段,买了别墅。

阿军把他母亲,梁秀英,从北方接了过来。

老太太还是那副愁苦的样子。

她住不惯别墅,吃不惯保姆做的粤菜。

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阳台上,看着远方,发呆。

她跟我说,她想念北方,想念家属院那股腌菜味儿。

“小王啊,”她说,“你说,我们费这么大劲,图个啥呢?”

我答不上来。

是啊,图个啥呢?

我开始频繁地给家里打电话。

我给我爸妈换了大房子,给他们买各种他们没见过的好东西。

可电话里,我妈总是小心翼翼地问,“儿子,你做的……是正经生意吧?可别犯法啊。”

每次听到这话,我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

我开始厌倦这种生活。

我跟阿军提出,我想退出。

“我想回北方去。”我说,“钱,我拿走一部分,剩下的,都给你。这个厂,本来就是你撑起来的。”

阿军正在喝酒,一个人,喝很烈的威士忌。

他没看我。

“回去?回哪儿去?”

“回老家,做点儿小生意,或者……什么都不干,就这么过一辈子。”

“过一辈子?”阿-军转过头,眼睛通红,“姓王的,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们这条船,上了,就下不去了。”

“你以为你拿着钱走了,就能安稳过日子?”

“我告诉你,你前脚走,后脚,就会有无数只狼,扑上来,把你的钱,你的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只有我们在一起,这个厂子在,我们才是安全的。”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

我一个没根没底的暴发户,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块会走路的肥肉。

我离不开阿军,离不开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