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我承包了一片荒山,在山洞里发现一个国民党老兵和一箱黄金

发布时间:2026-01-07 20:34  浏览量:3

我叫李卫,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

这话我爹常说,说完就叹气,好像我长歪了赖春风。

1995年,我二十三,是个废物。

在市里的罐头厂上班,给机器擦油。我总觉得我的人生也就跟那油腻腻的抹布一样,擦来擦去,最后被扔进没人看得见的角落,发霉,发臭。

厂长是我二舅,每次见了我,那眼神都像是在说,要不是你妈,你连这块抹布都当不上。

我烦。

的烦。

那天,又因为一双袜子没洗,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她站在家门口,叉着腰,声音能掀翻屋顶:“李卫!你看看你!二十三了!工作工作不行,媳妇媳妇没有!你还想干啥!”

我想干啥?

我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摔,没碎,就一声闷响,像我这二十多年的人生。

“我不想干了!”我吼回去。

那一刻,我真不想干了。不想干这份擦油的活,不想看二舅的脸色,不想每天听我妈的数落。

第二天我就辞了职。

二舅没说啥,就“哼”了一声,那鼻孔看我的角度,比平时又高了十度。

我爹抽着烟,蹲在院子里,半天,憋出一句:“以后,咋办?”

咋办?

我看见了桌上那张旧报纸,《江城日报》,中缝里夹着一条豆腐块大的新闻:鼓励个人承包荒山,发展林果经济。

“我要上山。”我说。

我爹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他都没发觉。

我妈直接冲过来,摸我的额头:“你这孩子,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没糊涂,我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我要远离这油腻腻的工厂,远离这让人喘不过气的家。

我要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那片山,就在我们镇子最偏远的地界,叫“鬼愁涧”。

名字就不吉利。

老人们说,以前那里是乱葬岗,闹过土匪,解放后枪毙过反革命。

总之,不是什么好地方。

山是真荒,大片大片的黄土裸露着,风一吹,灰蒙蒙的,石头缝里倒是长了些杂草和酸枣树,倔强得让人心酸。

我用我工作几年攒下的所有钱,两千三百四十二块五毛,签了三十年的承包合同。

村长签字的时候,那眼神,跟看一个傻子没什么两样。

“小卫啊,想好了?”他把旱烟袋在桌子上磕了磕,“那地方,种啥啥不活。”

“我想试试。”

他便不再劝,龙飞凤舞地签了字,红色的印泥按下去,像个句号,给我过去的生活画上了句号。

我卷着铺盖,背着一口锅,两袋子米,扛着一把锄头,就上了山。

家里人没来送我。

我能想象到我妈在家里哭,我爹蹲在院子里叹气。

也好。

省得我看了心软。

我在半山腰找了个稍微避风的地方,用石头和油毛毡搭了个窝棚。

晚上,山里的风跟狼嚎似的,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

我裹紧了被子,听着外面“呜呜”的声音,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这是我选的路。

我对自己说。

跪着,也得走完。

白天,我就在山上转悠。

这山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荒。

我像个孤魂野鬼,每天都在山上刨刨挖挖,想找块能种树的地。

可那土,薄薄的一层,下面全是石头。

一个星期下来,我手上全是泡,磨破了,又长了新的。

带来的米,也快见底了。

我开始慌了。

不是后悔,是一种被现实迎面打了一拳的懵。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黑压压的云,跟要掉下来似的。

我正想找个地方躲躲,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他妈的!”

我抱着头,在山里乱窜。

雨太大了,眼前的山路都看不清。

脚下一滑,我顺着一个斜坡就滚了下去。

等我停下来,浑身都快散架了。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看见旁边不远处,几丛半人高的野草后面,好像有个黑乎乎的洞口。

也顾不上想太多,我连滚带爬地就钻了进去。

洞口很小,将将能容一个人。

里面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还有点别的什么味,说不上来,有点像烂木头,又有点像……人味?

我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是被雨淋傻了。

这鬼地方,哪来的人?

外面电闪雷鸣,洞里倒是安静。

我靠着洞壁坐下来,才感觉到浑身都在疼。

我摸了摸口袋,想找根烟抽,掏出来的烟早就湿透了,成了烂泥。

“操。”

我低声骂了一句。

洞里很黑,我只能隐约看到洞口的亮光。

等眼睛稍微适应了一下,我才发现,这山洞,好像比我想象的要深。

我扶着墙,试探着往里走了几步。

脚下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

我吓了一跳,赶紧缩回脚。

“谁?”

我大着胆子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只有我的回声在洞里飘荡。

我心里发毛。

该不是……碰上什么野兽了吧?

我紧张地盯着那个方向,慢慢地蹲下身,想摸索一下到底是什么。

指尖触到的,是一块粗糙的布料。

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我“噌”地一下跳了起来,后背重重地撞在洞壁上。

“谁!到底是谁!”我的声音都变调了。

还是没有回应。

就在我以为是自己幻觉的时候,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瞬间照亮了洞穴。

我看见了。

就在我刚才踢到的地方,躺着一个人。

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像人的东西。

他蜷缩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块破烂的军用雨布。

头发,胡子,全都白了,长得拖到了地上,打了结,跟一团乱麻似的。

他一动不动。

我壮着胆子,又往前凑了凑。

“喂?大爷?你还活着吗?”

他还是不动。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很微弱。

但,还活着。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一个老头?

看他的样子,好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我又看了一眼,他旁边,放着一个木头箱子。

很旧,上面还带着一把铜锁。

箱子看起来很沉,一半都陷在了土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这他妈的是什么情况?

我一个来承包荒山的,怎么就碰上一个山顶洞人?

外面的雨还在下。

我看着这个奄-息的老头,心里乱成一锅粥。

是救,还是不救?

救,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不救,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我面前没了?

我做不到。

我叹了口气,认命了。

我把他拖到洞口稍微干爽点的地方,把我那件还算干净的衬衫脱下来,给他垫在头下。

他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

我把自己的水壶拿出来,里面还有半壶水。

我扶起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喂给他。

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水流进去,他下意识地吞咽着。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慢慢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浑浊,却又带着一种吓人的精光,像鹰。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你……是谁?”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我叫李卫,来这承包山的。”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他听完,没再说话,眼睛又闭上了。

我以为他又晕过去了,可他的喉结动了动,又说了一句。

“多……多事。”

我愣住了。

我救了他,他居然说我多事?

我心里那点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嘿!我说老大爷,我救了你,你不说声谢谢,还说我多-事?”

他不理我。

那样子,就好像我又成了那块油腻腻的抹布,被人嫌弃地扔在了一边。

我气得想走,可看看外面的大雨,再看看他那副随时都可能断气的样子,脚又像生了根。

算了。

好人做到底。

我坐回他身边,不再说话。

洞里,只剩下雨声,和我俩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忽然又开口了。

“有……吃的吗?”

我把包里最后半个干馒头掏了出来。

硬得能当石头。

我递给他。

他看了看,没接,反而把头转向了那个木头箱子。

“箱子……打开。”

“啊?”

“我说,把箱子打开。”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看着那把大铜锁。

“我没钥匙啊。”

“砸开。”

我犹豫了一下。

砸开人家的箱子,不好吧。

“看什么!让你砸就砸!”他忽然提高了声音,眼睛也瞪圆了。

那股子气势,把我吓了一跳。

我环顾四周,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

对着那把铜锁,我“哐哐”就是几下。

锁很结实。

我砸得手都麻了,那锁还是纹丝不动。

“废物!”

他骂了一句。

我这辈子,最恨别人说我废物。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抄起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把锁狠狠砸了下去。

“当啷”一声。

锁,开了。

我喘着粗气,扔掉石头。

老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我过去扶了他一把。

他推开我的手,自己挪到箱子边,用颤抖的手,掀开了箱盖。

我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箱子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什么破烂衣服,也不是什么传家宝。

而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

黄鱼。

金灿灿的,小黄鱼。

不对。

是大黄鱼。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一片金色,晃得我眼睛疼。

我这辈子,连猪肉都没吃过几次,更别说见这么多金子了。

我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这……这得值多少钱?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头没理会我的震惊,他从金条的缝隙里,摸出了一个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块已经干得发黑的腊肉。

他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那样子,虔诚得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我咽了口唾沫。

不是因为腊肉,是因为那些金条。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跟打鼓一样。

“看什么看?”老头瞥了我一眼,“没见过?”

我老实地点了点头。

“这点东西,就让你走不动道了?”他冷笑一声,“没出息。”

我被他说得脸上一红。

是啊,李卫,你他妈就是个没出息的。

看见点黄白之物,就跟丢了魂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箱子里挪开,坐得离他远了点。

“大爷,你到底是谁?怎么会在这?”我问。

他没回答我,自顾自地吃着那块腊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剩下的腊肉用油纸包好,放回箱子。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我是谁?”他喃喃自语,“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指了指那些金条。

“这些,是党国的军饷。”

“党国?”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国民党。

“你是……国民党?”我的声音有点抖。

这年头,这三个字,可不是随便能说的。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怕了?”

我没说话。

怕,倒不至于。

就是觉得……不可思议。

解放都快五十年了,怎么我们这穷山沟里,还藏着一个国民党老兵?

“民国三十八年,”他像是陷入了回忆,“四月,共军打过了长江。”

“我们兵败如山倒。”

“我是七十三军的,一个……小排长。”

“奉命,带着这箱军饷,去跟大部队会合。”

“结果,路上被打散了。”

“我背着这箱子,一路逃,一路躲,就躲进了这个山洞。”

“我以为,最多躲十天半个月,等风声过了,再出去。”

“可谁知道……”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躲,就躲到了现在。”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一个人,在这山洞里,躲了将近五十年?

这是什么样的日子?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山里有野果,有泉水。”他说,“偶尔,也能抓到蛇和兔子。”

“那块腊肉,是我当年带的。不到万不得已,我舍不得吃。”

他拍了拍那个箱子。

“还有它。”

“守着它,是个念想。”

“我总觉得,总有一天,长官会派人来找我。”

“我得把军饷,亲手交回去。”

他说得很平静,可我听得心里发酸。

长官?

他的长官,坟头的草估计都比我高了。

“大爷,现在……现在是1995年了。”我说。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前几年,山下修路,我听到了炮声,还以为……还以为是打回来了。”

“我偷偷跑下去看过。”

“世界,全变了。”

“马路上跑的,是没见过的铁盒子。人穿的衣服,花花绿绿。”

“我看不懂。”

“也……不敢出去。”

他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赶紧给他拍背。

他的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我……我快不行了。”他喘着气说。

“这箱金子,你拿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

“给我?”

“对,给你。”他看着我,“也算……也算你救我一命的报答。”

我看着那满满一箱金条,又看了看他。

我承认,我心动了。

非常心动。

有了这些钱,我可以在市里买最好的房子,开最好的车。

我再也不用看二舅的脸色,我妈也不会再骂我是个废物。

我可以把钱摔在我爹面前,告诉他,你儿子,有出息了!

可是……

我看着老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不舍。

只有一种……解脱。

好像这箱金子,是他一辈子的枷杜,现在,他要把这个枷锁,交给我。

我忽然觉得,这箱金子,烫手。

“大爷,这……这不行。”我摇了摇头,“这是你的东西。”

“我的?”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一个快死的人了,要这些黄白之物有什么用?”

“你还年轻。”

“拿着它,去做点什么。”

“别像我,一辈子,就守着一堆死物,活得像个孤魂野鬼。”

他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沉默了。

雨,渐渐停了。

夕阳的余晖,从洞口照进来,给洞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也包括那箱金条。

我看着它们,不再觉得晃眼,反而觉得……有些悲哀。

“大爷,”我终于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

好像很久,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

“我姓陈,陈敬方。”

“湖南,常德人。”

“陈敬方……”我默念着这个名字。

“我答应你,收下这箱金子。”我说。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用这些钱,在这山上,种满果树。”我说,“这是我承包这座山时,就想好的。”

他看着我,有些意外。

“你……不想去城里享福?”

“想过。”我老实回答,“但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可能……觉得那样没意思。”

“守着一座金山,每天吃喝玩乐,跟守着一堆死物,有什么区别?”

陈敬方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好像要看到我心里去。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随你。”

从那天起,我就在山洞里住了下来。

陈敬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我把自己的铺盖搬了进来,每天下山,给他买些米和药。

我不敢去镇上的医院,怕引人注意。

就去村里的小诊所,扯些谎,买点止咳平喘的药。

我知道,这不管用。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们开始聊天。

大多时候,是他在说,我在听。

他给我讲他小时候,在湖南老家,夏天怎么下河摸鱼,冬天怎么在雪地里打滚。

讲他读过的私塾,他的先生,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小老头。

也讲他的父母,他的兄弟姐妹。

民国三十八年,他离家的时候,他妹妹才刚到他腰那么高。

“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洞口,好像能看到千里之外的故乡。

他很少讲战场上的事。

偶尔提起,也只是寥寥几句。

“那天,我那个班,就活下来我一个。”

“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火。”

“人的命,比草还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知道,那些画面,一定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

我把那箱金条,拖到了山洞最里面,用石头和泥土盖了起来。

我跟陈敬方说:“等你好了,我陪你回湖南。”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都知道,他回不去了。

村里人,很快就发现我不对劲了。

我承包了山,却整天不见人影,也不开荒,也不种树。

反而,每天都往山下跑,买米,买药。

村长王瘸子,最先起了疑心。

他腿是年轻时在煤窑里砸断的,人却精明得像只猴。

那天,我刚从山下回来,就在我的窝棚前,撞见了他。

“小卫啊,”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最近忙啥呢?”

“没……没忙啥,就是到处看看,规划规划。”我心里一紧。

“哦?规划?”他眯着眼睛,朝我身后的山上看了看,“我怎么瞅着,你天天往那后山跑?”

“后山风景好。”我只能硬着头皮胡扯。

“是吗?”他笑了笑,“我怎么听说,那后山上有个鬼洞,邪乎得很?”

我的心,沉了下去。

“村长,你听谁说的?都是些封建迷信。”

“是不是迷信,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盯着我的眼睛,“小卫,你老实跟叔说,你是不是在山上发现了什么?”

“比如……前朝留下来的宝贝?”

我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村长,你看你说的,我要是能发现宝贝,我还在这喝西北风?”我强装镇定。

王瘸子没再逼问,但他那双眼睛,像钩子一样,在我身上刮来刮去。

“行了,你忙吧。”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有啥困难,跟村里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事,麻烦了。

我回到山洞,把这事跟陈敬方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把箱子,带走吧。”他说。

“带哪去?”

“带下山,走得越远越好。”他的声音很虚弱,“别为了我这个老东西,惹上麻烦。”

“不行!”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他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我本就是个该死的人,多活了这几十年,够本了。”

“陈大爷,你别说这种话。”我心里难受,“我不会走的。”

“糊涂!”他忽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坐起来,“你斗不过他们的!”

“人心,比山里的狼,要狠得多!”

我按住他。

“你放心,我有数。”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王瘸子那种人,我知道。

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明显感觉到,有人在监视我。

有时候,我走在山路上,会感觉草丛里有眼睛在盯着我。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听到洞口附近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王瘸子的人。

我跟陈敬方说,我们得换个地方。

可他现在这个身体,连挪动一下都困难。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反而看开了,“该来的,总会来。”

那天晚上,月光很好。

陈敬方精神头也难得地好了些。

他让我把他扶到洞口。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敬方啊,”他忽然轻轻地哼唱起来,不成调,就是一种呢喃,“月亮,圆了哦……”

“你想家了?”我问。

他点了点头。

“想我娘做的米粉。”

“还想我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当年,我要去当兵,我爹把我打了一顿。”

“他说,国都要亡了,还当什么兵?”

“我不听。”

“我觉得,我是在保家卫国。”

“现在想想,我爹说得对。”

“国,没了。家,也没了。”

两行浑浊的泪,从他干瘪的眼角,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只能默默地陪他坐着。

“小卫。”他忽然叫我。

“哎。”

“我死了以后,”他说,“你把我烧了。”

“把我的骨灰,带回湖南。”

“我家,在常德,石门县,一个叫陈家湾的地方。”

“我爹叫陈明理。”

“你跟他说,儿子……不孝。”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不会死的。”我说。

他笑了笑,没再反驳。

“还有那箱金子,”他继续说,“你都拿去。”

“去做你想做的事。”

“别告诉任何人,它的来历。”

“就让陈敬方这个名字,烂在这山里吧。”

“我欠国家的,下辈子再还。”

那天晚上,他说了很多话。

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

第二天,他就开始说胡话了。

嘴里不停地喊着:“娘……排长……冲啊……”

我知道,他不行了。

我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忽然睁开眼睛,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我。

“小卫……”

“我在。”我握住他冰冷的手。

“谢……谢你。”

他说完这两个字,头一歪,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我愣愣地看着他。

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下。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我回过神来,天已经全黑了。

我用那块破烂的军用雨布,盖住了他的身体。

我坐在他旁边,一夜没睡。

我脑子里很乱。

想着他说的那些话,想着那箱金条,想着那个叫陈家湾的地方。

天快亮的时候,洞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我心里一惊,立刻站了起来。

是王瘸子。

他带着两个人,堵在了洞口。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生锈的猎枪。

“小卫,”他阴沉沉地笑着,“我说你小子有鬼吧。”

“老东西呢?”

我挡在陈敬方的遗体前。

“村长,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他把猎枪往我面前一杵,“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我装傻。

“别他妈跟我装蒜!”他旁边一个小子骂道,“我们都看见了,金子!一箱金子!”

我心里一沉。

果然,他们还是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我咬着牙说。

“敬酒不吃吃罚酒!”王瘸子把枪口对准了我,“我再问你一遍,东西,在哪?”

我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我不能退。

我身后,是陈敬方。

是我答应他的事。

“我说了,没有!”

“找!”王瘸子怒吼一声。

那两个小子立刻就冲了进来,在洞里翻箱倒柜。

不对,这里没什么箱柜可翻。

他们很快就把目光,对准了我藏金子的地方。

“村长,这!这下面有东西!”

他们开始疯狂地用手刨着泥土。

我冲过去,想阻止他们。

王瘸子一枪托就砸在我背上。

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妈的,给老子老实点!”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个人死死按住。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那个木箱子,从土里刨了出来。

“哈哈哈!”

王瘸子看着那个箱子,发出了得意的狂笑。

他走过去,一脚踹开箱盖。

当他看到里面满满一箱金条时,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发了……发了……”他喃喃自语,伸手就去抓那些金条。

就在他的手,碰到金条的一瞬间。

异变,发生了。

整个山洞,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头顶上,开始有碎石和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怎……怎么回事?”

那两个小子吓得脸都白了。

“地震了?”

“快……快跑!”

王瘸子也慌了,他抱起箱子,就想往外跑。

可那箱子太沉了。

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金条撒了一地。

山洞晃得更厉害了。

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从我头顶上掉了下来,擦着我的头皮,砸在我面前。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跑啊!”

那两个小子连滚带爬地就往洞外跑。

王瘸子也顾不上金子了,他惊恐地看着头顶,也想跑。

可是,已经晚了。

“轰隆”一声巨响。

洞口,塌了。

巨大的石块,夹杂着泥土,瞬间就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洞里,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

我只能听到王瘸子惊恐的尖叫,和我们三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开灯!快他妈开灯!”王瘸子喊。

他带的一个小子,哆哆嗦嗦地打开了手电筒。

昏黄的光,照亮了我们三张惨白的脸。

也照亮了被堵死的洞口。

“完了……”

那个小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出不去了……我们都要死在这了……”

我也心凉了半截。

这么厚的塌方,凭我们三个,根本不可能挖开。

“哭什么哭!他妈的给老子闭嘴!”

王瘸子一脚踹在那小子身上。

他自己也慌,但还在强作镇定。

他用手电筒照了一圈,最后,光束落在了我的脸上。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他面目狰狞地向我走来,“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到这个鬼地方!”

他举起手里的猎枪,想砸我。

“你砸死我,你也出不去。”我冷冷地说。

他愣住了。

是啊,砸死我,有什么用?

他颓然地放下了枪。

“挖!”他咬着牙说,“给我挖!挖也得给我挖出一条路来!”

那两个小子不敢不听,只能用手,去刨那些坚硬的石块。

我也过去帮忙。

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想活命,只能合作。

可是,那塌下来的石块,又大又沉。

我们三个人,刨了半天,手都磨出血了,也只弄下来一些小石子。

希望,一点点地在消失。

洞里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

“我……我不行了……”

一个小子喘着粗气,瘫倒在地。

另一个人,也停了下来,绝望地看着那堵石墙。

王瘸子一言不发,他靠在洞壁上,眼神空洞。

我也累得快虚脱了。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

我知道,等电用完了,我们就要在彻底的黑暗和窒息中,慢慢等死。

我扭头,看向陈敬方的位置。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好像能感觉到,他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们。

看着我们这些,为了金钱,而把自己困死在这里的蠢货。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李卫,想逃离原来的人生,结果,把自己逃进了一个坟墓。

王瘸子,想发一笔横财,结果,财没发成,命都要搭进去了。

真是……报应。

“水……我口渴……谁有水?”王瘸子嘶哑地说。

没人理他。

我们自己的水,都快喝光了。

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无力地跳动。

就在我以为,我们就要这么完蛋了的时候。

我忽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滴答……滴答……”

像是……水声?

我挣扎着站起来,循着声音找过去。

手电筒的光,照在了山洞最深处的石壁上。

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有水,正从那道裂缝里,一滴一滴地渗出来。

“有水!这里有水!”我激动地大喊。

王瘸子他们也冲了过来。

他们趴在石壁上,像狗一样,贪婪地舔着那冰冷的石壁。

我也过去,喝了几口。

那水,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却是救命的水。

喝完水,我们恢复了一点力气。

我看着那道裂缝。

既然有水渗出来,那是不是说明,这石壁后面,是空的?

或者说,有另外一个出口?

我把这个想法跟他们一说。

王瘸子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对!对!挖开它!”

我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道裂缝上。

我们用手,用石头,用猎枪的枪托,疯狂地砸着那面石壁。

石壁很厚。

但,比堵住洞口的那些巨石,要好对付得多。

我们轮流上阵,不眠不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天?

还是两天?

手电筒已经彻底没电了。

我们就在一片黑暗中,凭着感觉,机械地重复着敲砸的动作。

终于。

“咔嚓”一声。

我手里的石头,好像砸穿了什么。

一股新鲜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从那个小洞里,涌了进来。

“通了!通了!”

我们三个人,激动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我们疯了一样,用手扒开那个洞口。

当一道光,照在我脸上的时候。

我哭了。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光。

洞口很小,我们是爬出去的。

外面,还是那片荒山。

阳光,有些刺眼。

我们三个人,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像是,重获新生。

过了很久,王瘸子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了一眼我们爬出来的那个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被堵死的那个山洞。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后怕,有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今天的事,”他看着我和另外那个人,“谁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小子赶紧说,“我就是上山砍柴,迷路了。”

我也点了点头。

“我没见过什么金子,也没见过什么老头。”

王瘸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算你识相。”

他带着他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他们下山的背影,我知道,这件事,暂时是过去了。

但,陈敬方的遗体,和那箱金子,都还被埋在那个山洞里。

那个山洞,现在成了他们的坟墓。

也好。

也许,这才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我在山上,又待了几天。

我在那个塌方的山洞前,给陈敬方立了一个无字的土坟。

我给他磕了三个头。

“陈大爷,你安息吧。”

“你的嘱托,我没忘。”

“等我。”

我下了山。

回到家,我妈抱着我,哭得差点晕过去。

我爹看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圈却红了。

我瘦了,也黑了,跟个野人一样。

但我感觉,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说,我还要上山。

这次,我爹妈没有再反对。

我爹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好了,就去做吧。”

我没再回那个山洞。

我在山的另一面,重新搭了个窝棚。

我开始认认真真地开荒,种树。

我用我手里剩下的一点钱,买了果树苗。

苹果,梨,桃子,核桃。

我像个真正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每天,累得像条死狗。

但,心里,却很踏实。

王瘸子,再也没有来找过我麻烦。

我偶尔在村里碰到他,他也只是冷冷地看我一眼,就当没看见。

我知道,那次塌方,把他吓破了胆。

他不敢再招惹这座山。

一年后。

我种的果树,长出了新芽。

两年后。

它们开花了。

春天,满山遍野,粉的,白的,煞是好看。

三年后。

第一批果子,熟了。

我摘了一个苹果,又红又大。

我咬了一口,清脆,香甜。

我拿着那个苹果,跑到了那个塌方的山洞前。

我把苹果,放在了那个无字的土坟上。

“陈大爷,”我说,“我种的苹果,熟了。”

“甜得很。”

“你,尝尝吧。”

那几年,靠着卖水果,我攒了点钱。

不多,但足够我生活。

我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衣锦还乡,把钱摔在谁的脸上。

我还是那个我。

只是,不再是个废物。

1999年的秋天,我用卖水果的钱,凑了一张去湖南的火车票。

我背着一个包。

包里,装着一把我们这山上的土。

我按照陈敬方说的地址,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那个叫陈家湾的地方。

那是一个很偏僻的小山村。

村里,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我找到了村长,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陈明理的人。

村长老了,耳朵不太好。

他听了半天,才摇了摇头。

“没听过。”

我的心,凉了半截。

难道,是陈大爷记错了?

还是,这里早就物是人非了?

就在我失望地准备离开时,村长旁边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奶奶,忽然开口了。

“你找陈明理?”她眯着眼睛打量我,“你是他家什么人?”

我心里一喜。

“我……我是他一个故人的后代。”我临时编了个理由。

“哦……”老奶奶点了点头,“明理叔啊,都死了好些年了。”

“那……他家里,还有人吗?”

“他儿子,五十年前,去当兵,就再也没回来过。”

“老婆子,也前几年就走了。”

“就剩下一个闺女,嫁到县里去了。”

老奶奶给我指了指村口一间破败的土房子。

“那就是他家。”

我走过去。

房子已经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我在那片废墟前,站了很久。

我把包里的那捧土,洒在了院子里。

“陈大爷,”我轻声说,“我带你……回家了。”

我没有去找他那个已经出嫁的妹妹。

我想,不打扰,是最好的选择。

就让陈敬方这个名字,和他那段被遗忘的历史,一起,静静地留在这里吧。

回来的路上,我在县城,买了一斤米粉。

在火车上,我吃着那碗米粉,忽然就想起了陈敬方。

想起了那个漆黑的山洞,和那箱金灿灿的,沉甸甸的黄金

那像是一场梦。

一场,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梦。

如今,梦醒了。

我回到了我的山上。

我的果园,规模越来越大。

从最初的几十亩,变成了几百亩。

我还办了个小型的果汁加工厂。

我们村里不少年轻人,都回到了家乡,来我的果园和工厂上班。

王瘸子,几年前,因为贪污,被抓了。

听说,判了十年。

他被带走的那天,我在山坡上,远远地看着。

没什么感觉。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的生活,很平淡。

每天,就是跟果树打交道。

有时候,我也会站在山顶,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想起那个叫陈敬方的老人。

他守着一箱金子,守了一辈子,守成了一个孤魂野鬼。

我得到了那箱金子,却把它永远地埋葬了。

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

我只知道,我现在,活得像个人。

这就够了。

2015年,镇上要开发旅游。

我的这片果园,因为风景好,被划了进去。

政府给了我一笔不菲的补偿款。

拿到钱的那天,我一个人,又去了那个塌方的山洞。

这么多年过去,这里已经被藤蔓和杂草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我坐在那座无名的土坟前,喝了一瓶酒。

“老陈,”我现在都这么叫他,“我又发财了。”

“这次,是正大光明挣来的。”

“你说,我是不是……比你有出息?”

没人回答我。

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我笑了笑,把剩下的酒,都倒在了坟前。

“你要的,是国泰民安。”

“现在,国泰,民也安了。”

“你……也该安息了。”

我用那笔补偿款,在镇上,给孩子们,建了一所新的学校。

我没用我的名字。

学校的名字,叫“敬方小学”。

他们都以为,这是取“敬重八方”的意思。

只有我知道。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被时代遗忘,却被我永远记住的名字。

有时候,我会去学校门口,看那些孩子们,背着书包,笑着,闹着。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

真好。

我的人生,好像也没什么波澜壮阔。

就是承包了一片荒山。

然后,遇见了一个人,一件事。

改变了我的一生。

如今,我也老了。

头发,也开始白了。

我常常会坐在我的果园里,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山头。

我会想起1995年的那个夏天。

那个一无是所有,却一腔孤勇的,二十三岁的我。

我也会想起,那个叫陈敬方的老人。

和那个,埋藏着黄金与一个时代秘密的,漆黑的山洞。

那箱黄金,到底值多少钱?

我没算过。

也不重要了。

对我来说,最宝贵的,不是那些金子。

而是,那段遇见。

它让我明白,人这一辈子,守着一堆死物,是没意思的。

把手里的东西,变成光,变成热,去照亮一些人,温暖一些人。

才算,没白活。

我叫李卫。

一个种了一辈子果树的山野村夫。

这是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