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我给一个地主养老送终,他临死前告诉我,床下有黄金
发布时间:2026-01-07 08:57 浏览量:3
我叫赵胜,那年我十九岁。
在我们那个叫赵家屯的地方,十九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大,是已经到了可以被生产队当成一个整劳力使唤的年纪。
小,是每次开大会,村支书拿眼扫过一圈,视线落在我脸上时,总会轻飘飘地滑过去,好像我不是个带把儿的,就是个半透明的影子。
我不怨。
真的,一点都不怨。
我爹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见了谁都把腰弯得像地里那把用了半辈子的旧镰刀。
我娘,走得早。
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教给我最重要的一个字,就是“顺”。
顺着活,才能活得顺。
75年,这风啊,一阵紧过一阵。
村里头的喇叭,天天跟打了鸡血似的,从早喊到晚,喊的都是些我听不大懂,但听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慌的话。
也就是那年秋天,队长老叔把我叫到了他家里。
队长老叔叫李卫国,当年在队伍里待过,背挺得笔直,说话跟砸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坑。
他家墙上,挂着一张主席的画像,主席的眼神,深邃,好像能看透你心里藏着的每一个念头。
我一进去,就觉得那眼神落在了我身上,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赵胜啊。”李卫国坐在炕沿上,抽着他的旱烟,烟雾缭绕,熏得他那张跟老树皮似的脸,有点模糊。
“叔。”我低着头,两只手紧张地搓着裤腿。
那裤子是我爹的,肥大,打了好几个补丁,搓起来,手感很复杂。
“队里有个活儿。”他吧嗒了一口烟,“给你。”
我心里一咯噔。
队里的活儿,还能有啥好事?不是上山开石头,就是下河挖淤泥。
但嘴上,我还是得应着:“叔,您说,啥活儿我都干。”
李卫国吐出个烟圈,烟圈慢悠悠地散开,像个灰色的魂。
“也不是啥力气活。”他顿了顿,“村东头,丁老头,你知道吧?”
我怎么能不知道。
丁老头,丁文和。
我们这儿,上了五十的,都叫他“丁老东家”。
小一辈的,比如我,背地里都叫他“老地主”。
听说,解放前,这赵家屯方圆几十里的地,一半都姓丁。
他家那座青砖大瓦房,当年是整个屯子里最气派的建筑,哪怕现在破败得跟个鬼屋似的,那高大的门楼,也依然像个架子不倒的巨人,俯视着我们这些泥腿子。
“他……他咋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快不行了。”李卫国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身边没个人,就那么撂在屋里,臭了都没人知道。这传出去,对我们赵家屯,对我们贫下中农,影响不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
“队里的意思是,”李卫生的声音压低了,“你去,照顾他几天。”
“给他养老送终。”
这六个字,像六根冰冷的钉子,一下子钉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李卫国。
“叔!这……”
这活儿,谁敢接?
丁文和是什么成分?是地主!是被打倒的阶级敌人!
整风的时候,村里开批斗会,他就被五花大绑地拴在台子上,脖子上挂着个大牌子,上面用黑墨水写着“恶霸地主丁文和”,还打了个红叉。
小孩子们朝他扔石头,吐唾沫。
大人们,包括我爹,都站在台下,举着拳头,跟着喊口号。
那场面,我到现在还记得。
给这样的人养老送终?
这要是被人知道了,我赵胜,还有我爹,在这赵家屯,还能抬得起头吗?
“怎么?你不愿意?”李卫生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两把锋利的刀子。
“不是,叔……我……”我急得满头是汗,“我怕……我怕我干不好。”
“有什么干不好的?”李卫国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就是给他口饭吃,一口水喝。他一个快死的老头子,还能吃了你?”
“再说了,”他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劲,跟铁钳似的,“这也是组织对你的考验。”
“你想想,你爹那成分……你自个儿,想不想进步?想不想入团?”
我浑身一颤。
我爹,解放前给丁文和家当过长工。
就因为这个,每次评先进,划成分,我家总是在那个最边缘的位置上徘徊。
我做梦都想入团,做梦都想跟村里那帮根正苗红的年轻人一样,戴上团徽,挺起胸膛。
李卫国的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捅开了我心里最隐秘的那个锁孔。
“这是个机会,赵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干好了,我亲自当你的入团介绍人。干不好……哼,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边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老地主”,一边是梦寐以求的“进步”。
我看着墙上主席的画像,主席的目光依旧深邃。
我咬了咬牙。
“叔,我干!”
从李卫国家里出来,天已经有点擦黑了。
秋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有点凉。
我没敢直接回家,我怕我爹问。
我绕到村东头,远远地看着那座笼罩在暮色中的青砖大瓦房。
它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大怪兽,黑洞洞的窗户,是它的眼睛。
我心里发毛,腿肚子有点转筋。
赵胜啊赵胜,你这是把自个儿往火坑里推啊。
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说。
可是,另一个声音更大。
入团。
介绍人。
挺起胸膛。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冷又硬。
第二天一大早,我揣着两个凉窝头,硬着头皮,走进了丁文和的家。
院子里的草,长得比我都高。
一口大水缸,倒在一边,缸底裂了条大缝。
屋门虚掩着,我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药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屋里很暗,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呼呼地灌着风。
我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八仙桌,上面落满了灰,桌腿上还贴着红色的标语,字迹已经模糊了。
靠墙的位置,是一铺大炕。
炕上,拱起一团破旧的被子。
“丁……丁大爷?”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团被子动了一下。
然后,一颗脑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蜡黄,干瘪,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一张被揉搓了无数遍的旧纸。
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浑浊,暗淡,没有一点光。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好像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就是丁文和。
那个传说中,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绫罗绸缎,喝人血、吃人肉的恶霸地主?
我看着他,心里头,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他就是一个,快要死了的,可怜的老头。
我走过去,把窝头放在炕沿上。
“我……是队里派来照顾你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点。
他还是看着我,不说话。
那眼神,让我想起了我家那条养了十几年的老黄狗,临死前,也是这么看着我。
充满了恐惧,戒备,还有一丝……祈求?
我心里一酸。
“你饿了吧?”我把窝头掰开,递到他嘴边,“吃点吧。”
他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是想咽口水。
但他没张嘴,反而把头扭到了一边。
我有点尴尬,把窝头收了回来。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听得见风声,还有他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想起李卫生的交代,就是给口饭吃,给口水喝。
我找了一圈,在灶房里找到了一个豁了口的碗,在院子里的井里打了半碗水。
井水很凉,我怕他喝了闹肚子,就回到屋里,想找点柴火烧点热水。
灶坑是冷的,锅里结着一层厚厚的黑垢。
我叹了口气,开始收拾。
扫地,擦桌子,把破了的窗户纸用旧报纸糊上。
那报纸上,印着“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字样。
我干得很卖力,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心里的那种不安。
等我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糊好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屋子里,好像有了一点生气。
丁文和一直没说话,就那么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房梁。
那房梁,是上好的木料,黑漆漆的,泛着油光。
上面,好像还雕着些花纹,只是被岁月和灰尘,模糊了。
我把烧好的热水端到他面前,用勺子舀着,喂他。
这次,他没有拒绝。
他的嘴唇干裂,碰到热水,微微地颤抖着。
他喝得很慢,很费力,像一株快要的禾苗,贪婪地允吸着救命的甘霖。
一碗水,喂了小半个钟头。
喂完,我俩都出了一身汗。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我每天早上来,晚上走。
给他做点简单的吃食,糊糊,或是烂面条。
他吃得很少,像只猫。
大部分时间,他都躺在炕上,不说话,也不动,就像一截枯木。
我也不怎么跟他说话。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河这边,是我的“进步”和“前途”。
河那边,是他的“地主”和“过去”。
我不敢过河,他,也过不来。
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我在干什么。
风言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我耳边飞。
“看见没,赵家那小子,跟老地主搞到一块儿去了。”
“嘿,真是啥人找啥人,他爹当年就是丁家的狗腿子。”
“这叫阶级立场不坚定,早晚要犯错误。”
我走在路上,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戳着我的脊梁骨。
我爹也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他破天荒地没睡,就坐在黑漆漆的堂屋里。
“胜儿。”他喊我,声音沙哑。
“爹。”我应了一声,不敢看他。
“队里的活儿……不好干吧?”
我沉默。
“爹知道你委屈。”他叹了口气,“可咱是泥腿子,命贱,就得顺着。”
“丁老东家……他,他人其实不坏。”我爹犹豫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我心里一惊。
“爹,你瞎说啥呢!”这话要是让外人听了去,可是大罪过。
“我没瞎说。”我爹的声音很低,“当年闹饥荒,要不是老东家开仓放粮,咱这赵家屯,得饿死一半人。”
“他……他还救过我的命。”
我愣住了。
这是我从来没听说过的事。
“那年我才七八岁,贪玩,掉进了村口的冰窟窿里。是老东家路过,把我捞上来的。为了给我治病,他还请了城里的郎中,花了好几块大洋。”
我爹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感激。
“别人都说他是恶霸,可我知道,他不是。”
“胜儿,咱得讲良心。”
我爹没再说什么,起身回屋了。
我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心里头,五味杂陈。
良心?
在“进步”和“前途”面前,良心,值几个钱?
可是,我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那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从那天起,我再看丁文和,眼神里,就多了点别的东西。
我开始试着,跟他说话。
“大爷,今天天气好,我扶你起来坐会儿?”
“大爷,这面条我多放了点盐,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他依旧不怎么回应,但有时候,他的眼珠会动一下,或者,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我知道,他在听。
有一次,我给他收拾屋子,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
箱子没上锁,我好奇,打开了。
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些孩子的玩意儿。
拨浪鼓,小木马,还有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连环画。
我愣住了。
就在这时,一直躺在炕上没动静的丁文和,突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别动……”他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嘶哑,难听。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箱子合上,塞回床底。
“我的……是我的……”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丝水光。
“那是……我孙子的……”
我一下子明白了。
原来,他也有过儿孙绕膝的日子。
原来,他那颗干瘪的心里,也藏着柔软的地方。
那天,他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很多。
说他那个聪明伶俐的孙子,是如何在五岁那年,得了一场急病,夭折了。
说他那个知书达理的儿子,是如何在后来的运动中,被人打断了腿,最后郁郁而终。
说他那个贤惠的儿媳,是如何在一个雨夜,悄悄地投了河。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眼泪,也没有控诉。
就像在讲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可我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紧。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地主”这个标签背后,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孤独的老人。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河,好像,窄了一些。
我开始给他讲村里的新鲜事。
谁家的牛下了崽,谁家的闺女要出嫁。
他听着,偶尔,嘴角会扯出一丝僵硬的,像是笑容的弧度。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有时候,会整夜整夜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我知道,他快到头了。
李卫国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来看看丁文和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他站在炕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眉头紧锁,好像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
“好好干,赵胜。”临走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表现,组织上都看在眼里。”
第二次,是给我送来了几斤棒子面和一张奖状。
奖状上写着“先进积极分子”,红彤彤的,很刺眼。
“这是对你的肯定。”李卫生的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继续努力,不要辜负了组织的期望。”
我拿着那张奖状,心里头,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觉得,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的手,我的心,都在疼。
我把奖状,塞进了灶坑里。
丁文和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傻……小子……”他喃喃地说。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有点像……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嗔怪。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入冬的时候,丁文和彻底不行了。
他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每天,就靠我喂他一点水,吊着命。
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嘴里,总是颠三倒四地念叨着一些人名。
他儿子的,他孙子的。
有时候,他会突然抓住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
“狗子,别淘气,快回家吃饭。”
“狗子”,是他孙子的小名。
我知道,他把我当成他孙子了。
我没有挣脱。
我任由他那双枯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紧紧地抓着我。
那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却又好像有千斤重。
“爷爷,我不淘气。”我哽咽着,应他。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孩子般的笑容。
然后,就那么笑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一直没再醒过来。
到了后半夜,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我知道,时候到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照进来,清冷,惨白。
我坐在炕边,握着他那只已经开始变凉的手。
心里头,空落落的。
算起来,我照顾他,也不过短短两三个月。
可这两个月,却好像比我过去的十九年,还要长。
就在我以为,他会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了的时候。
他的眼睛,突然,又睁开了。
那一下,睁得很大。
浑浊的眼球里,迸发出一股,令人心惊的光。
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你……”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般的语气。
“你……附耳过来……”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耳朵凑了过去。
一股冰冷的气息,扑在我的耳廓上。
“床……床下……第三块砖……”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掀开……有……有黄金……”
说完这几个字,他抓着我的那只手,猛地一松。
脑袋,一歪。
整个人,彻底没了声息。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像是炸开了一个惊雷。
黄金!
床下有黄金!
这个念头,像一万只蚂蚁,在我心里疯狂地爬,啃噬着我的理智。
我猛地站起身,心脏“怦怦”地,快要跳出嗓子眼。
我转过头,看向那铺大炕。
月光下,炕沿的阴影里,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第三块砖……
我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地辨认着床下的青砖。
一块,两块,三块……
就是它了。
那块砖,看上去,跟别的砖,没什么两样。
但仔细看,会发现,它的边缘,似乎,比别的砖,要松动一些。
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伸出手,用指甲,抠着那块砖的缝隙。
一点一点,把周围的泥土,抠掉。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撬。
“咔哒”一声。
那块砖,竟然,真的被我撬了起来。
砖下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把手,哆哆嗦嗦地,伸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坚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我猛地,把它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很沉。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一层一层,剥开油布。
当最后一层油布被揭开时。
一抹刺眼的金光,瞬间,晃了我的眼。
是金条。
整整齐齐,码放在一起的,小黄鱼。
一共十根。
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着一种,让人疯狂的,魔鬼般的光芒。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脑子里,一片空白。
黄金。
真的是黄金。
我这辈子,连一块大洋都没见过。
现在,我手里,却捧着十根金条。
这得是多少钱?
我不敢想。
我只知道,有了这些东西,我就可以离开这个穷山沟,去城里,过上好日子。
我可以娶一个,像画里一样好看的媳妇。
我可以让我爹,再也不用弯着腰,看人脸色。
我可以……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疯狂地滋长。
欲望,像一株藤蔓,瞬间,就爬满了我的整个心脏。
我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金条,眼睛里,也泛起了,跟黄金一样,贪婪的光。
我甚至,忘了炕上,还躺着一个,刚刚咽气的老人。
一个,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了我的老人。
就在我准备,把这些金条,塞进怀里,神不知鬼不鬼地带走的时候。
我的眼角余光,瞥到了那个,被我扔在一边的,装孩子玩具的木箱子。
拨浪鼓,小木马,连环画……
我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了丁文和那嘶哑的声音。
“那是……我孙子的……”
我的心,猛地一颤。
手里的金条,突然,变得滚烫。
烫得我,差点没拿住。
我抬起头,看向炕上。
丁文和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安详,平静。
嘴角,还挂着那丝,孩子般的,满足的笑容。
他把我,当成了他的孙子。
所以,他把这个家,最后的,也是最值钱的东西,留给了我。
这,是他的信任。
也是他的,托付。
我赵胜,算个什么东西?
我凭什么,拿这些东西?
就凭我给他做了几天饭?喂了几口水?
还是凭着,李卫国给我的那张,被我烧掉的“先进积极分子”的奖状?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很卑鄙。
很无耻。
我像一个,趁着主人死了,就想偷东西的小偷。
我看着手里的金条,又看了看炕上的丁文和。
心里头,好像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说:拿着!这是你应得的!有了它,你就能改变命运!
另一个说:放下!这是昧良心的钱!拿了它,你一辈子都别想安生!
这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来回地撕扯,吼叫。
我抱着头,痛苦地蹲在地上。
月光,慢慢地,从窗口移开。
屋子里,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夜。
想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站起身,走到炕边。
对着丁文和的尸体,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大爷,您走好。”
“这东西,我不能要。”
“您的情,我记下了。”
说完,我把那十根金条,原封不动地,用油布包好,放回了那个洞里。
然后,把那块青砖,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
最后,我用湿土,把缝隙,全都糊好。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了。
我走出那间屋子,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冰冷的空气。
心里头,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去了李卫国家。
我告诉他,丁文和,死了。
李卫国听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死了就死了。”他淡淡地说,“你干得不错,赵胜。入团的事,我会跟支部提的。”
他好像,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我没提黄金的事。
一个字都没提。
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我只知道,如果我说了,这些黄金,会被上交。
然后,李卫生会得到更大的功劳。
而丁文和,这个可怜的老人,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念想,就会,烟消云散。
我不想。
丁文和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或者说,根本就没办。
队里派了两个人,用一张破草席,把他的尸体一卷,拉到后山,随便刨了个坑,埋了。
连块墓碑,都没有。
他就像,一棵枯死的树,一片飘落的叶,从这个世界上,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没去看。
我怕我忍不住。
那几天,我一直躲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我爹看我脸色不好,以为我病了,一个劲儿地问我。
我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
风头,很快就过去了。
村里人,好像,也渐渐忘了,丁文和这个人,忘了,我曾经,给一个“老地主”,养老送终。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第二年春天,我真的,入了团。
李卫国,亲自给我戴上的团徽。
戴上团徽的那一刻,我看着台下,我爹那张,激动得通红的脸。
我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我觉得,我胸前这枚团徽,很重。
重得,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晚上,我一个人,偷偷地,去了后山。
我找到了,埋着丁文和的那个地方。
那里,已经长出了一层,浅浅的绿草。
我把那枚,崭新的,闪闪发亮的团徽,摘了下来,轻轻地,放在了那片新草上。
“大爷,这是我唯一,能为您做的了。”
我说。
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我。
又过了几年,那场席卷了十年的风,终于,停了。
政策,也变了。
村里,开始搞联产承包。
我家,分到了几亩地。
靠着我爹那双长满了老茧的手,和我的力气,日子,一天天地,好了起来。
我成了家,娶了媳妇,生了娃。
我媳妇,是邻村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姑娘。
不漂亮,但很贤惠。
我们俩,很恩爱。
我爹,在我儿子三岁那年,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
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胜儿,这辈子,爹没啥本事。就教了你一个‘顺’字。”
“可爹现在觉得,人这一辈子,光‘顺’,还不够。”
“还得,讲良心。”
我握着他那只,干瘦的手,泪流满面。
“爹,我记住了。”
李卫国,后来,当了乡长。
再后来,听说,因为贪污腐败,被抓了。
他被抓的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
听到消息,我只是,停下了手里的锄头,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
云,很白。
这些年,我一直,没动过那个秘密。
我甚至,很少,再踏足村东头那片地方。
那座青砖大瓦房,在风雨中,一年年地,腐朽。
最后,在一个雷雨夜,塌了。
成了一片,废墟。
只有那个秘密,像一粒种子,埋在我的心底,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发个芽。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拿了那些黄金,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我会在城里,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也许,我会住上,宽敞明亮的楼房。
也许,我的儿子,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
可是,然后呢?
我的良心,会安吗?
我还能,像现在这样,踏踏实实地,睡好每一个觉吗?
我还能,挺直了腰杆,告诉我儿子,做人,要讲良心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过得很踏实。
我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看着地里的庄稼,一天天长高。
看着我的儿子,一天天长大。
我觉得,很满足。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
我也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
我的儿子,也已经,成家立业。
他去了城里,买了房,买了车。
他说,要接我,去城里享福。
我没去。
我离不开这片土地。
这片,埋着我爹,也埋着,丁文和的土地。
去年,村里搞新农村建设,要统一规划,把那些老宅基地,全都推平,盖成新楼。
那片废墟,也在,规划之内。
我知道,那个埋藏了几十年的秘密,终究,是要,重见天日了。
我没有声张。
我只是,每天,都拄着拐杖,去那片废墟,坐一会儿。
我看着,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过来。
看着,那些断壁残垣,被一点点地,推平。
我的心,很平静。
终于,推土机,推到了,那座房子的地基。
突然,司机,停下了机器,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很快,工地上,就围满了人。
我也,走了过去。
我看到,在被翻开的泥土里,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它。
时隔几十年,它,终于,又出现了。
有人,报了警。
警察来了,拉起了警戒线。
专家也来了,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油布包。
金光,一闪。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根金条。
在阳光下,依旧,是那么刺眼。
后来,这些黄金,被鉴定为,文物。
上交给了,国家。
电视台,也来了,采访了村里,很多老人。
他们对着镜头,讲述着,关于丁文和,那个“恶霸地主”的,各种传说。
没有人,知道,这笔黄金的,真正来历。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发生在几十年前,那个冬夜的,秘密。
只有我。
记者,也想采访我。
因为,我是这个村里,唯一,真正接触过,丁文和晚年生活的人。
我拒绝了。
我只是,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他不是个坏人。”
说完,我拄着拐杖,转身,离开了。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孙子正在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关于那批黄金的新闻。
主持人,用激昂的语调,讲述着,这批文物,对于研究本地历史,有着,多么重大的意义。
“爷爷,你说,这黄金,到底是谁埋的啊?”孙子好奇地问我。
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住在这里的老爷爷。”
“那他为什么,要把黄金埋在地下,不拿出来花呢?”
“因为……”我沉吟了一下,“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啊?”
“等一个,能让他,放心托付的人。”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变成一片平地,即将盖起高楼的废墟。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丁文和那张,干瘪的,蜡黄的脸。
浮现出,他临终前,那双,突然迸发出,惊人光亮的眼睛。
耳边,又响起,他那,嘶哑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床……床下……有……有黄金……”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大爷,您看到了吗?
我没有,辜负您的托付。
这辈子,我过得,很穷。
但是,我很安心。
因为,我守住了,比黄金,更重要的东西。
那东西,叫,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