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给一个死刑犯理发,他告诉我,后山埋着一箱黄金
发布时间:2026-01-11 09:53 浏览量:2
八十年代,绿皮火车还是慢悠悠的,人心也是。
我在我们县城的“红光理发店”当学徒,刚满十八,手艺学得半吊子,剪个平头还行,烫大波浪就准得把大姐的发根烧成一撮鸡毛。
师傅姓王,五十多岁,背有点驼,是我们这儿理发界的一把手。不管是领导的发型,还是结婚新娘的盘头,都得经他的手。
我呢,就负责些杂活,扫地,烧水,给客人洗头,偶尔有不挑的,就让我上手练练。
1985年夏天,特别热,店里的那台吊扇转得跟快死的老牛喘气似的,呼啦啦响,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正靠在门口的躺椅上,拿本《故事会》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门口停了辆警车,不是我们县里常见的那种,是辆“212”吉普,上面印着“司法”两个白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店里犯了什么事。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我们县公安局的老熟人,李干警。另一个穿着白衬衫,表情严肃,看着像个干部。
“王师傅在吗?”李干警探头进来问。
师傅正躺在里屋的竹床上打盹,听见声音,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趿拉着布鞋就出来了。
“李干警,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师傅脸上堆着笑。
李干警没笑,指了指旁边那位干部,介绍说:“这位是地区来的张科长。”
师傅赶紧又是点头又是哈腰,从柜台底下摸出“大前门”递过去。
张科长摆了摆手,没接。
“王师傅,找你,是有个特殊的任务。”张科长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您说,您说。”
“看守所里,有个犯人,明天要执行了。点名要理个发。”
我一听,手里的《故事会》“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死刑犯。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子,扎得我后背直冒凉气。
我们这小县城,几十年也出不了一个死刑犯。上一个,还是解放前枪毙的土匪头子。
师傅的脸色也变了,脸上的笑僵住了。
“张科长,这……按规矩,不都是里面的……给推个光头就行了吗?”师傅的声音有点发颤。
“这个犯人不一样,身份特殊,案子也大。他没别的要求,就这一个。上面研究了,觉得还是应该满足他最后的人道主义关怀。”张科长说得一板一眼。
“我们县里,就你王师傅手艺最好,这事,只能你来。”李干警在旁边帮腔。
师傅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给一个马上要死的人理发,这事儿光是想想,就觉得晦气。剪刀下去,咔嚓一声,剪的不是头发,是阳寿。
“王师傅,这是政治任务。”张科长的语气重了。
师傅浑身一颤,像是认了命。
“行。我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工具都带齐了。我们等你。”
师傅默默地回里屋,打开他那个红木工具箱,推子、剪刀、梳子、刮脸刀……一件一件往里放,手一直在抖。
我赶紧过去帮忙。
“师傅,我跟您一块儿去。”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脱口而出。
师傅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你去做什么?小孩子家家,别瞎掺和。”
“我给您打下手,烧水、递个工具什么的。您一个人,我也不放心。”我坚持道。
师傅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张科长和李干警看我们准备好了,就领着我们上了那辆吉普车。
车子一路开,没往看守所的方向,反而出了城,往西边的山里去了。
我心里直犯嘀咕。
“李哥,咱们这是去哪儿啊?不是去看守所吗?”我小声问旁边的李干警。
“临时换地方了,保密。”李干警嘴很严。
车在盘山路上颠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最后在一个挂着“xx矿区”牌子的大院门口停了下来。
大院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气氛森严。
我们下了车,张科长领着我们往里走,穿过一排排空置的宿舍楼,到了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
楼门口,还站着两个武警。
“人就在里面。”张科长指了指楼上。
我和师傅跟着他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二楼最里面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下一条缝透光。
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们,戴着手铐和脚镣。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囚服,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像一蓬枯草。
“人带来了。”张科长说。
那个男人慢慢地转过头。
我看到他的脸,心里猛地一抽。
那是一张根本不像死刑犯的脸。
他大概四十来岁,很瘦,脸颊都陷下去了,但五官很清秀,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儒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深潭。
他看到我们,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他姓陈,叫陈淮。你们叫他老陈就行。”张科长介绍道。
师傅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很快镇定下来,打开工具箱,开始准备。
我赶紧去墙角拎起热水瓶,倒了半盆热水,端过去。
“老陈,我们是‘红光理发店’的,王师傅手艺最好,今天特地来给你服务。”我学着店里招待客人的口气说。
陈淮看着我,那双眼睛仿佛能把人看穿。
“谢谢。”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师傅走上前,围上围布,开始给他梳理乱糟糟的头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
我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光,正好打在陈淮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和“死刑犯”三个字联系起来。
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小师傅,贵姓?”陈淮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赶紧回答:“免贵姓张,张一鸣。”
“一鸣惊人。好名字。”他笑了笑。
“您……您以前是做什么的?”我忍不住好奇。
“我?”他顿了顿,“我是个老师。”
老师?
我更惊讶了。
“在大学里教历史。”他补充道。
大学老师!那可是我们县里的状元都未必能考上的地方。
“那您……”我后面的话问不出口了。
“那怎么会到这儿来,是吗?”他好像知道我要问什么。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
剪刀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师傅的手法很稳,一点一点,把那些枯草般的乱发修剪整齐。
“有些事,说不清的。”过了很久,陈淮才缓缓开口,“就像历史,你以为你看清了,其实看到的,都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样子。”
他的话,我听不太懂,云里雾里的。
“小张师傅,你信命吗?”他又问。
“我……不知道。”
“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他说,“人的命,从一出生,就定好了。怎么走,在哪儿停,都有一只手在后面推着你。你以为是自己在选,其实根本没得选。”
师傅给他理完了发,又开始准备刮脸。
白色的剃须泡沫,厚厚地涂在他的脸上,遮住了他瘦削的脸颊。
师傅拿出那把德国产的“双人牌”刮脸刀,刀片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看到师傅的手,抖了一下。
“王师傅,别紧张。”陈淮的声音从泡沫底下传来,居然带着一丝笑意,“我不会动。动一下,算我输。”
师傅深吸一口气,刀片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刀片划过皮肤,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子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刮完脸,师傅用热毛巾给他敷上。
当毛巾拿开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他了。
头发剪成了精神的板寸,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那张清秀的脸完全露了出来。如果不是那身囚服和手铐脚镣,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眼神深邃,带着一股书卷气。
“手艺真好。”陈淮看着镜子里的人,由衷地赞叹。
镜子是师傅带来的小手镜。
“谢谢王师傅。”
师傅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工具。
“小张师傅,”陈淮又转向我,“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张科长。
张科长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和李干警、王师傅一起退出了房间,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
还有他脚镣拖在地上发出的“哗啦”声。
“你别怕。”他看出了我的紧张。
“我不怕。”我嘴上这么说,腿肚子却在打转。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好时候啊。”他感叹道,“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乡下插队,每天想的,就是怎么能吃上一顿饱饭。”
他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郑重。
“小张师傅,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您说。”
“我信得过你。”他说,“你的眼睛,很干净。”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死之后,帮我给我家里捎个信。”
“您家里人不知道吗?”
他苦笑了一下:“知道,但有些话,他们不知道。”
他从囚服的内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纸包着的小方块。
“这里面,是我女儿的一张照片,还有一封信。信里,我写了一个地址。你按照地址,帮我把照片寄过去。千万,千万不要让除了收信人之外的第二个人看到。”
我接过那个小方-块,感觉沉甸甸的。
“就……就这些吗?”
“不。”他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还有一件事。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必须对天发誓,永远不能告诉第三个人。”
他的语气,让我不寒而栗。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我们县城西边,有座后山,你们当地人叫‘棺材山’,对不对?”
“对。”那座山因为形状像口棺材而得名,平时很少有人去。
“从山脚下那条废弃的伐木道上去,一直走,走到第三个拐弯处,你会看到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底下,有一块三-角形的青石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什么绝密的暗号。
“你把石板撬开,往下挖。挖大概……这么深。”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小腿的位置。
“下面,埋着一个铁皮箱子。”
我的呼吸都快停了。
“箱子里,是一箱黄金。”
黄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在那个年代,“万元户”就是天大的富翁了,一箱黄金,那是个什么概念?我根本想象不出来。
“你……你没骗我吧?”我结结巴巴地问。
“我一个要死的人,骗你做什么?”他惨然一笑,“这些黄金,是我这辈子,用命换来的。留着,也没用了。我女儿,我老婆,都用不上。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送给你。”
“为什么……要送给我?”
“就当是,今天你陪我聊天的报酬吧。”他看着我,“也算是,我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点善意。我不想带着一辈子的秘密和仇恨上路。”
“我……”我彻底乱了。
“记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等风声过了,过个一年半载,你再去找。拿到黄金,离开这个县城,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拿了黄金,就等于拿了我的命。你要替我,好好地活下去。”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时间到了。”张科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淮迅速把那个塑料纸包塞进我的口袋。
“记住我的话。”
门被推开了,张科长和王师傅走了进来。
陈淮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话,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我们收拾好东西,跟着张科长离开了那栋小楼。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也没说,脑子里全是“黄金”、“后山”、“铁皮箱子”。
师傅看我脸色不对,问我:“那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让我给他家里带个信。”我撒了谎。
师傅叹了口气:“这种人的话,别往心里去。沾上了,没好事。”
我点了点头,手却死死地攥着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小方-块。
第二天,县里就传开了。
西山矿区,枪毙了一个大贪污犯。
听说是个大学教授,利用他在国外考察的机会,倒卖国家文物,换了大量的黄金。后来事情败露,一路追查,才把他给揪出来。案子办了两年,证据确凿,最后判了死刑。
报纸上只有一小块豆腐块大的新闻,连名字都没提,只说是“陈某”。
我拿着报纸,手心全是汗。
原来,他叫陈淮。
我把那封信和照片藏在了我的床板底下。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魂不守舍。
白天在理发店,给客人洗头的时候,水都差点浇到人家鼻子里。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陈淮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和他说的那句“替我好好地活下去”。
黄金。
后山。
歪脖子松树。
这几个词,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好几次,都想把这件事告诉师傅。但一想到陈淮那郑重其事的嘱托,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誓言,我就把话咽了回去。
我怕。
我怕这是个圈套。
万一我去挖,被人当成同伙给抓了怎么办?
可我又控制不住地想,万一是真的呢?
一箱黄金啊!
那我这辈子,就不用再闻染发膏的臭味,不用再给人赔笑脸,不用再看师傅的脸色了。
我可以去北京,去上海,去广州,去所有只在书上看到过的地方。
这种念头,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我开始失眠,整个人瘦了一圈。
师傅看我状态越来越差,以为我中邪了,还偷偷找了个“半仙”给我“叫魂”。
我知道,我不是中邪,我是中了“黄金”的毒。
就这么熬了半年。
半年里,风平浪静,再也没人提起那个叫陈淮的大学教授,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我们这个小县城。
我的胆子,也一点点大了起来。
那天,我跟师傅请了个假,说家里有事。
我揣着一把家里挖地的铁锹,用麻袋包好,绑在我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后座上。
天还没亮,我就出发了。
我不敢走大路,专门挑乡间的小道,一路骑到了西边的后山脚下。
后山,也就是“棺材山”,果然跟传说中的一样,荒凉,阴森。
山路几乎被杂草给淹没了,只有一条模糊的印子。
我把自行车藏在山脚的草丛里,扛着铁锹,顺着那条废弃的伐木道往上爬。
山里的雾很大,林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喘气声和心跳声。
我的心,怦怦怦,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一边爬,一边在心里默数。
第一个拐弯……
第二个拐awr弯……
终于,我看到了第三个拐弯处,那里,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松树。
树的姿态很奇特,像是被人硬生生折了一下,歪向一边。
我扔下铁锹,冲了过去。
在松树底下,我拨开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土,果然看到了一块青石板。
石板呈三-角形,跟我家院子里的磨刀石差不多大。
就是它!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用铁锹去撬石板的边缘。
石板很重,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撬开一条缝。
我把手伸进去,用力一掀。
“哐当”一声,石板被我翻了过来。
下面,是一个新挖的土坑。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拿起铁锹,开始疯狂地往下挖。
泥土很松,显然是不久前才被翻动过。
挖了大概一尺多深,铁锹“当”的一声,碰到了一个硬物。
我的手一软,差点把铁锹扔了。
是那个铁皮箱子!
我趴在地上,用手刨开泥土,一个军绿色的铁皮箱子,露出了它的顶盖。
箱子不大,也就我理发用的工具箱那么大,但分量不轻。上面还带着一把老式的铜锁。
我试图把箱子抱出来,但它太沉了。
我只好用铁锹,一点一点把它周围的土给掏空,最后连拖带拽,才把它从坑里弄了出来。
我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箱子,感觉像在做梦。
我用铁锹的尖头,去砸那把铜锁。
砸了好几下,锁“啪”的一声,断了。
我颤抖着手,掀开了箱盖。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眼睛,被什么东西给刺了一下。
满满一箱子。
黄澄澄的。
金条。
不是电影里那种整整齐齐码在一起的金砖,而是一根根大小不一的金条,还有一些金块,甚至还有几件看起来很古老的黄金首饰。
它们就那么随意地堆在箱子里,在林间漏下的微光中,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光芒。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拿起一根小金条,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是真的。
陈淮没有骗我。
我发了。
我真的发了。
我坐在那儿,傻笑了很久。
然后,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陈淮说,我拿了黄金,就等于拿了我的命。
我看着这箱黄金,它不再是财富,而像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我把黄金倒进我带来的麻袋里,那个铁皮箱子,我没敢要,直接扔回了坑里。
我把土重新填回去,把那块青石板也盖了回去,还在上面铺满了落叶,伪装得跟原来一模一样。
我背着那半麻袋黄金,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山下走。
那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长,也最沉重的路。
回到家,我把麻袋藏在了我的床底下,用几件旧衣服盖着。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敢再去理发店。
我跟师傅说我病了,重感冒。
我每天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儿也不去。
我把门窗都关得死死的,然后把麻-袋里的黄金倒出来,一遍一遍地数。
我不敢开灯,就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它们,摸着它们。
我感觉自己像个守着宝藏的恶龙。
我开始计划着怎么离开。
按照陈淮说的,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去哪儿呢?
广州。
我听人说,那里遍地是机会,是淘金者的天堂。
我把信拿了出来,看着那个陌生的地址。
“上海市,xx区,xx路,xx弄,xx号,林婉收。”
林婉。应该是他女儿的名字。
我把那张已经有点泛黄的照片拿出来,照片上,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很甜,眼睛和陈淮很像。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赠予吾爱,盼君安。
我的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陈淮,真的是个贪污犯吗?
一个贪污犯,会给自己的女儿,写下这样的字吗?
我犹豫了。
如果我把黄金都拿走了,那他的女儿,他的家人,该怎么办?
陈淮说,这些黄金,是他用命换来的。
他说,让我替他好好活下去。
这箱黄金,到底是给我的报酬,还是一个考验?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从那堆黄金里,拿出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我用一个布包,结结实实地包好。
然后,我写了一封信,信里,我没有提黄金的事,只是说,我是陈淮先生的远房亲戚,受他所托,把一些遗物转交给他女儿。
我去了邮局,把那个布包,连同陈淮留下的那封信和照片,一起寄了出去。
我没有留我的姓名和地址。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把剩下的一半黄金,缝进了我的一件旧棉袄里。
然后,我跟家里人说,我要去广州闯一闯。
我爹妈不同意,说外面太乱。
我跟他们大吵了一架。
“我就算死在外面,也不想在这小地方,当一辈子理发匠!”
我说完这句话,就摔门走了。
我没有回理-发店,没有跟师傅告别。
我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生我养我的那个小院子。
我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一张硬座。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载着我,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未来。
在火车上,我一刻也不敢合眼,死死地抱着我那件藏着黄金的棉袄。
车厢里,挤满了南下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泡面味。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惶恐。
陈淮的脸,总是不时地在我眼前浮现。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到了广州,我才知道,世界原来这么大。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到处都是穿着奇装异服的男男女女。
我像个乡巴佬,站在火车站广场上,不知所措。
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天五块钱。
我不敢把棉袄放在旅馆,只能天天穿着。
广州的夏天,热得能把人烤熟。
我穿着棉袄,在街上晃荡,没几天就捂出了一身痱子。
我用一根小金条,换了一笔钱。
那时候,还没有正规的黄金交易所。我是在一个黑市上换的,价格被压得很低,但即便如此,那笔钱,对我来说,也是一笔巨款。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一身新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城里人。
然后,我租了个房子,一个城中村里的单间。
我把剩下的黄金,藏在了床板底下。
我开始尝试着做生意。
我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技能,只能从最底层做起。
我跟着人家去倒卖电子表,去深圳的沙头角倒腾“水货”。
我被人骗过,也被工商抓过,但每次,都靠着那笔黄金,化险为夷。
我学得很快,学着说粤语,学着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我渐渐发现,我好像天生就适合做生意。
我胆子大,脑子活,最重要的是,我有本钱。
几年下来,我从一个小混混,变成了一个小老板。
我开了个小档口,卖服装。
后来,又开了个小工厂。
生意越做越大。
我买了车,买了房,身边开始有不同的女人出现。
我成了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
但我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那就是陈淮。
还有那箱黄金。
我常常在半夜惊醒,梦见陈淮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
他说,让我替他好好活下去。
我这样,算是好好活下去了吗?
我赚了很多钱,但我觉得,我并没有活成我自己。
我活成了另一个,被金钱包裹起来的,空洞的“张老板”。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陈淮的案子,越来越好奇。
他真的是贪污犯吗?
那些黄金,真的是他倒卖文物换来的吗?
九十年代中期,我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全国。
我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几百号员工。
我开始有意识地,去结交一些有权势的人物。
有一次,在一个饭局上,我认识了一位从北京来的,已经退休的纪委老干部。
酒过三巡,我状若无意地,提起了十几年前,那桩轰动一时的“大学教授倒卖文物案”。
老干部喝得有点多,话匣子打开了。
“你说的是陈淮的案子吧?那个案子,可惜了。”
我心里一动。
“可惜?他不是罪有应得吗?”
“罪有应得个屁!”老干部一拍桌子,满脸通红,“那就是个冤案!”
我愣住了。
“那案子,我当年也参与了外围调查。陈淮那个人,是个真正的学者,一根筋,认死理。他发现,他所在的大学里,有一伙人,以学术交流的名义,把馆藏的很多珍贵文物,偷运到国外去卖。他一个人,花了几年时间,搜集证据,准备往上捅。”
“那后来呢?”
“后来?他低估了那伙人的能量。人家早就知道他在调查了,提前做了个局。他们利用陈淮一次出国考察的机会,栽赃他,说他跟海外的文物贩子接头。还从他一个远房亲戚家里,‘搜’出了一箱黄金,说是他倒卖文物收的赃款。”
“黄金?”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对,一箱黄金。那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人证物证俱全,陈淮百口莫辩。他被抓进去以后,知道自己斗不过那伙人,就一口把所有罪名都扛了。他怕啊,怕连累他老婆孩子。”
老干部长叹一口气。
“他提了个要求,说自己认罪,但不能动他家人。上面为了尽快结案,就答应了。所以,他的案子,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邪气。判得快,死得也快。”
“那……那伙人呢?”
“那伙人?呵呵,人家现在,一个个都身居高位,成了德高望重的‘专家’、‘学者’。”
那晚,我喝得大醉。
我回到我的别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哭得像个孩子。
原来,是这样。
原来,陈淮不是贪污犯,他是英雄。
那箱黄金,根本不是什么赃款,而是他准备用来跟那伙人同归于尽的证据!
他为什么要把黄金藏在后山?
为什么又要把这个秘密告诉我?
他肯定是猜到,自己一旦出事,那伙人一定会去抄他的家,搜走那些黄金。所以他提前做了准备。
他把黄金转移了。
但是,他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我?
我突然想明白了。
他不敢。
他怕我这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知道了真相,一时冲动,把事情捅出去。那样,不但救不了他,连我自己,都会被那伙人灭口。
所以,他编了一个“贪污犯的宝藏”的故事。
他用一个看似肮脏的秘密,掩盖了一个干净的真相。
他用一箱黄金,买了我这个陌生人的沉默,也买了我这条命。
他说,让我替他好好活下去。
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了。
我全都明白了。
我拿出剩下的一半黄金,那些被我藏在床板下,十几年都没敢动的黄金。
我看着它们,泪流满面。
这是英雄的勋章,不是罪犯的赃款。
我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
我要为陈淮翻案。
我知道,这很难,甚至比我白手起家做生意,还要难一百倍。
那伙人,现在已经根深叶茂,势力庞大。
我一个商人,拿什么跟他们斗?
但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我拿了陈淮的“命”。
我这条命,是他给的。
我开始利用我所有的资源,我的人脉,我的金钱,去调查这件事。
我像陈淮当年一样,开始了长达数年的,秘密取证。
我找了私家侦探,去了国外,寻访当年那些所谓的“文物贩子”。
我花重金,从一些知情人手里,买到了一些关键的证据。
过程的艰险,超乎我的想象。
我受到过威胁,公司被人恶意打压,甚至还有一次,我差点在一场“意外”的车祸中丧命。
但我没有退缩。
因为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陈-淮那张清瘦而坚毅的脸。
我甚至,去了上海,找到了林婉。
我没有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
我只是以一个慈善家的名义,资助她完成了学业。
她长大了,成了一个很出色的医生,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像她的父亲。
她告诉我,她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从来不信,他会是贪污犯。
她说,她一直在等,等一个真相。
那一刻,我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真相,还给她,还给陈淮。
终于,在二十一世纪初,我收集到了足够多的证据。
我把一份完整的材料,匿名寄给了最高检察院。
我没想过,能有什么结果。
我只是,尽了我该尽的力。
没想到,那份材料,引起了高层的重视。
一个专门的调查组,成立了。
那伙盘踞了近二十年的“学阀”,被连根拔起。
陈淮的案子,得以重审。
最终,法院宣判:原判错误,予以撤销,恢复陈淮同志的一切名誉。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我的办公室。
我看着窗外,广州的天空,很蓝。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陈淮,我做到了。
我替你,好好地活下来了。
后来,我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
我回了一趟老家。
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县城。
“红光理发店”早就拆了,变成了宽阔的马路。
王师傅,也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我找到了师傅的坟,在他坟前,磕了三个头。
“师傅,我回来了。”
然后,我去了那座后山。
山路已经被修成了石阶,成了一个小公园。
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
只是,比十几年前,更苍老了。
我站在树下,仿佛看到,十八岁的我,正扛着一把铁锹,气喘吁吁地从山下爬上来。
也仿佛看到,那个叫陈淮的男人,正戴着手铐脚镣,坐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对我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人的命,从一出生,就定好了。”
不,陈淮,你说错了。
命,是可以改的。
你用你的死,改了我的命。
而我,用我的一生,改了你的。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