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1935:一条黄鱼引发的江湖变局

发布时间:2025-12-30 21:00  浏览量:4

1935年7月18日凌晨三点,黄浦江十六铺码头的晨雾浓得化不开。两百多条汉子在昏黄的煤气灯下对峙,为首的光头汉子脚下踩着一条还在扑腾的大黄鱼,鱼尾在青石板上拍出“啪啪”的响声,像临战前的鼓点。

“阿四!”光头嗓音沙哑,“这码头上的规矩,是黄老板一碗茶一碗茶喝出来的!你带人踩过界,问过兄弟们手里的吃饭家伙吗?”

他对面,穿香云纱短褂的阿四吐掉嘴里的烟蒂,火星在青石板上溅开:“金荣哥的规矩我懂。可杜先生说,上海滩的生意,该换个算法了。今天这船宁波黄鱼,我们福昌行的秤已经验过了!”

话音未落,江面突然传来汽笛声。三艘水警巡逻船刺破浓雾,探照灯把码头照得雪亮。船头站着个穿中山装、梳着分头的中年人,手里的铁皮喇叭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上海社会局通告!奉市政府令,即日起筹建国营鱼市场,统一管理水产品交易!所有私人争纷,立即停止!”

光头和阿四同时愣住了。他们身后的汉子们还握着斧头、铁钩,可没人敢动——巡逻船甲板上,一排警察肩上的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码头上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声音,和那条黄鱼最后的挣扎声。

谁也没想到,这场始于一条黄鱼的冲突,会在三个月内搅动整个上海滩的江湖格局,甚至让南京的官员都不得不深夜赶到黄浦江边。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东海里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大黄鱼。

要明白为什么一条鱼能掀起如此风浪,得先看看1935年上海人过日子的样子。

那时的上海,三百七十万人挤在租界和华界里。从公馆里的姨太太到亭子间的教书先生,从银行经理到黄包车夫,饭桌上总少不了一味鱼鲜。早上菜市场的咸菜黄鱼汤,中午饭馆里的红烧划水,晚上酒席上的清蒸鲥鱼——鱼是上海人过日子的底气,也是体面。

根据社会局1934年的统计,上海每天要卖掉八万斤鱼虾。十六铺码头天不亮就热闹起来,舟山来的黄鱼带鱼,长江里的刀鱼鲥鱼,太湖的银鱼白鱼,在这里分拣、过秤、装车,再流向上海滩的每个角落。

这八万斤鱼的生意,养活着三千多鱼贩、百余家鱼行,还有码头上扛包的、运货的、收清洁费的……层层叠叠,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而织这张网的,是上海滩几位说话有分量的人物。

三十年代初,十六铺的水产生意有套不成文的规矩:宁波商帮把控着东海来的海货,船老大都是宁波人;苏北帮在长江水产上有门路;码头上搬运的苦力,多听青帮的安排。三方井水不犯河水,每月初一十五,各家的账房先生会碰个头,把该“打点”的数目算清楚。

这局面维持了好些年。虽然家庭主妇总抱怨鱼价三天两头涨,小饭馆老板背地里骂“孝敬钱”比货款还贵,但码头上的生意照做,钱照赚,大家相安无事。

直到1934年秋天,南京的一纸公文打破了平静。

国民政府推行“国民经济建设运动”,要整顿各大城市的民生市场。财政部派到上海的视察员在报告里写得很直接:“沪上鱼市,帮派把持,层层加价,市民负担日重。”

这话说对了一半。怨言确实有,可在这套系统里讨生活的人——从舟山渔船上晒得黝黑的船老大,到十六铺天不亮就起来分拣的工人,再到穿街走巷叫卖的小贩——他们恨中间抽成太多,却也靠着这套系统养家糊口。

真正想打破这套系统的,是一个从十六铺水果摊起家的人——杜月笙。

1935年春天的杜公馆,紫藤花开得正好。

杜月笙坐在花园的藤摇椅上,手里转着两个玉核桃。他的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多年的气喘病让这个四十七岁的青帮闻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

“金荣哥的人,在十六铺收‘码头费’,每百斤鱼抽三角。”说话的是杜月笙最信任的账房先生万墨林,他手里拿着本蓝皮账簿,“咱们福昌行想在码头设个收购点,他们不让。”

杜月笙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动作很细微,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他在算计时的习惯。

“一条黄鱼,”杜月笙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从舟山渔场到上海人家的饭桌上,要过几道手?”

万墨林翻开账簿,如数家珍:“渔行在沈家门码头收,每担八块银元。运到十六铺,批发行加价到十二块。分到各区鱼摊,变成十五块。主妇最后买到手,要十八块。这还不算码头费、搬运费、清洁费、‘保险费’……”

“中间这十块钱差价,”杜月笙打断他,“谁吃了?”

“金荣哥的人吃三道,巡捕房吃一道,税务局吃一道,剩下的才是鱼行和鱼贩的辛苦钱。”

杜月笙笑了。笑声很轻,却让他咳嗽起来,旁边的丫鬟赶紧递上参茶。他抿了一口,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墨林,”他看着花园里飞舞的蝴蝶,“你说要是我们跳过十六铺,直接从舟山收鱼,用我们自己的船运,自己的卡车送,自己的摊位卖……这一条鱼,能省下多少?”

万墨林在心里飞快地算着,眼睛渐渐亮了:“至少每担能多赚四块钱!上海一天卖八千担,就是三万二,一个月……”

“九十六万。”杜月笙替他算完了,“一年一千一百五十万。这生意,比烟土干净,比赌场安稳,比戏院赚钱。”

他站起身,望向花园外隐约可见的黄浦江。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金荣哥老了。”杜月笙轻轻地说,“他只晓得收保护费,这是守成。我要做的,是让全上海的鱼,都从杜家的秤上过——这叫创业。”

这个计划,杜月笙称之为“水产统制”。他派人联络宁波渔帮的头面人物,许给他们比市价高一成的收购价;又拉拢上海总商会里一批想做正经生意的商人,承诺稳定供货。

到1935年6月,万事俱备。杜月笙唯一没算准的,是国民政府的动作,比他的刀更快。

1935年7月1日,《申报》第二版右下角登了条豆腐干大的消息:“实业部渔业司司长徐庭瑶抵沪,筹建国营上海鱼市场。”

大多数市民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但在十六铺,这张报纸被传阅了十几遍,每个字都被反复咀嚼,像老牛反刍。

“国营是啥意思?”

“就是政府要收回去了,不让我们做了。”

“那咱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鱼贩们聚在码头边的“四海茶馆”里,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从早上泡到中午,茶叶都泡白了。

他们不知道,这场变革的背后,是国民政府与上海本地势力之间一场更复杂的棋局。

徐庭瑶,保定军校三期毕业,蒋介石的浙江同乡兼亲信。他住进国际饭店的第二天,就在法租界公董局的会议室里,同时约见了杜月笙和黄金荣。

这个地点选得很微妙——既不在杜公馆,也不在黄公馆,在一个中立的地方。

“杜先生,黄先生。”徐庭瑶开门见山,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浙江口音,“中央决定在上海建立现代化鱼市场,平抑物价,惠及民生。希望两位前辈鼎力相助。”

黄金荣先开口。这个六十六岁的青帮老头子,穿着一身宝蓝色团花缎袍,手里转着两个保定铁球,说话慢条斯理:

“徐司长,上海鱼市的规矩,是几十年一点点形成的。三万多人靠这个吃饭,三万多个家靠着这个开火。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所以要改得稳妥。”徐庭瑶接过话头,他的眼睛很亮,像算盘上的珠子,“新市场建在杨树浦,政府投资五十万银元,建冷库、拍卖厅、检验所。原来的鱼行、鱼贩,符合条件的都可以进场经营,只是要统一管理,公平交易。”

杜月笙一直没说话。他穿着藏青色长衫,安静地坐在红木椅上,手里捧着白瓷盖碗,用碗盖轻轻拨着浮茶。等两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徐司长,这五十万投资,政府出多少?剩下的,是不是要招股?”

徐庭瑶看了他一眼,笑了。那是种“你懂我”的笑。

“杜先生明察。政府出三十万,剩下二十万,向社会公开招股。”

“我出十万。”杜月笙说。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黄金荣手里的铁球停了,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杜月笙这是要抢在他前面,和南京政府搭上线。

徐庭瑶沉吟了片刻:“杜先生热心公益,值得嘉许。不过招股事宜,还需从长计议。”

这次会面后,十六铺的局势变得微妙起来。杜月笙的人开始挨家挨户拜访各大鱼行,承诺入股新市场后给大家留好位置;黄金荣的人则在茶馆酒肆里放话,说新市场是“官家抢饭碗”,号召鱼贩们联合抵制。

真正的导火索,在7月17日夜里点燃。

那天,一船从舟山沈家门来的优质大黄鱼抵港,足有两万斤,鱼鳃鲜红,鱼眼透亮。按几十年的规矩,这船货该由黄金荣掌控的“源盛鱼行”收购。

但杜月笙的福昌行开出了高出一成的价格。船老大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抬起头:“杜先生的面子,我给。”

7月18日凌晨,就发生了开头那幕对峙。如果不是徐庭瑶连夜调来水警巡逻船,十六铺码头那天真要血流成河。

但炮艇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真正的战争,从明面转入了地下。

7月20日清晨,虹口三角地菜场,鱼贩老赵刚摆开摊位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从鱼筐里拎起一条三斤重的黄鱼——鱼鳃鲜红,鱼眼透亮,看着是上等货。可手指按在鱼腹上,感觉硬邦邦的。

老赵四下看了看,清晨的菜场人还不多。他掏出随身的小刀,轻轻划开鱼肚——里面掉出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打开油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明日晚七点,杨树浦复兴路仓库,杜家验货。勿售黄记。”

老赵的手心冒汗了。他迅速把纸条塞进怀里,心脏跳得像打鼓。他是黄金荣安插在菜场的眼线,这条情报太重要了——杜月笙要在自己的仓库私下验货,这意味着他要跳过十六铺,直接建立采购渠道。

类似的情报,三天内出现在上海七个菜场的鱼肚里。有的藏在带鱼腹中,有的塞进乌贼头,有的甚至缝在咸鱼的鱼鳔里。送情报的是杜月笙重金收买的渔船船员,收情报的是各大鱼行的“秤手”(负责验货定价的老师傅)。

黄金荣拿到这些情报时,正在抽水烟。他看完最后一张纸条,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举起那只他最喜欢的紫砂水烟壶,“啪”地摔在地上!

紫砂碎片和烟丝洒了一地。

“杜月笙!”老头子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这是要掘我黄家的祖坟!”

他立刻召集手下商议对策。有人主张硬碰硬,直接砸了杜月笙的仓库;有人建议联合其他鱼行,集体抵制;还有人出阴招——在杜月笙收购的鱼里下泻药,制造食品安全事件。

最后采用的,是最狠的一招:断其源头。

7月25日,舟山沈家门渔港。二十多条装满黄鱼带鱼、准备启航上海的渔船,突然被当地水警扣留。理由是“船证不全,需要核查”。

船老大们急得跳脚——七月天气炎热,鱼货耽搁一天,鲜度下降,价格就要跌三成。有些船老大当场给水警下跪,额头磕在码头青石板上“砰砰”响。

背后指使者,是黄金荣通过浙江省政府的关系。他在舟山也有势力,虽然不如在上海,但对付几条渔船足够了。

杜月笙收到消息时,正在看杨树浦鱼市场的设计图纸。他放下图纸,对万墨林只说了一句话:

“给南京发电报,用二号密码。”

二号密码直通蒋介石的侍从室。电文只有一句话:“浙省地方阻碍沪市民生供应,请钧座明察。”

三天后,被扣的渔船全部放行。舟山那个水警队长被调去管内河运输。但杜月笙知道,这只是开始。黄金荣就像条老黄鱼,看着温吞,骨头却硬得很。

在这场大佬的博弈中,最苦的是上海三千多普通鱼贩。他们像墙头草,今天倒向杜家,明天倒向黄家,后天又要看政府的脸色。

曹家渡的鱼贩阿贵,就是其中之一。

他每天凌晨两点起床,踩着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从曹家渡蹬到十六铺,来回二十里路。赶在五点半前摆好摊位,一直卖到晚上七点收摊。一天忙下来,能赚一块五角钱——刚够买十斤糙米,养活老婆和两个孩子。

7月28日,阿贵像往常一样到源盛鱼行进货。秤手老陆是他的宁波同乡,悄悄把他拉到堆满鱼筐的角落:

“阿贵,明天起,你别来我这里进货了。”

“为啥?”阿贵一愣。

“黄老板发话了。”老陆压低声音,“所有摊贩必须签保证书,只从他认可的渠道进货。签了,每担便宜五角;不签……”老陆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阿贵的心沉了下去。便宜五角是好事,一担鱼能多赚五角,一天就是好几块钱。可签了这保证书,就等于绑死在黄家船上。他听说杜家那边也在拉人,承诺进新市场后摊位费减半。

正犹豫时,鱼行门口进来几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为首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像个教书先生:

“各位老板,我们是上海社会局的。国营鱼市场下个月试营业,现在开始登记摊贩资格。符合条件者,可以抽签分配固定摊位,政府统一管理,免除一切杂费。”

鱼行里“轰”地炸开了锅。有人问摊位费多少,有人问要不要“孝敬”,有人怀疑这是不是新的骗局。

眼镜青年提高声音:“政府办市场,就是为了取缔中间盘剥!摊位费明码标价,每月三元,包含清洁、治安、水电所有费用!现在登记的,还能优先选位置!”

阿贵的心动了。每月三元,比他现在交给各方的“码头费”、“清洁费”、“保险费”加起来少了一大半。但他不敢第一个表态——柜台后面,源盛鱼行的管事正冷冷地看着这边。

果然,管事咳嗽一声,慢悠悠地开口了:“各位,想清楚。杨树浦多远?你们的三轮车蹬得过去吗?新市场规矩多,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赊账、抹零、熟人打折?”

人群又犹豫了。眼镜青年还想说什么,被同伴拉了拉袖子。他们离开时,阿贵看见鱼行门外站着几个穿黑短打的汉子,抱着胳膊,冷冷地盯着社会局的人。

那天晚上,阿贵失眠了。

老婆在隔壁哄孩子睡觉,两个孩子因为营养不良,睡觉总是惊醒。月光从老虎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方形的光斑,像棋盘,也像菜市场里那些待租的摊位。

阿贵盯着那些光斑,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阿贵啊,咱们小老百姓,就像江里的鱼。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想活下去,要么找到靠山,要么……学会躲。”

可是躲,能躲到什么时候?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枚小棋子,但棋子的命运,终究要自己走出那一步。

1935年8月15日,杨树浦国营鱼市场第一次公开拍卖。

这是一座崭新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德国设计师的手笔,占地三十亩。可容纳五百人的拍卖厅里,吊着八盏黄铜吊灯,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

徐庭瑶站在拍卖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手心微微出汗。这个保定军校毕业的军人,打过仗,见过血,可面对上海滩这些鱼贩、鱼商、江湖人,他还是觉得比打仗更费心神。

台下泾渭分明地坐着三方势力:左边是杜月笙带来的宁波商帮代表,大约五十人,清一色的绸衫礼帽;右边是黄金荣系统的各鱼行老板,也有四五十人,穿着相对传统;中间是社会局登记的小鱼贩,有上百人,挤在长条木凳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神情既期待又不安,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

今天拍卖的是五万斤东海带鱼,分一百个标。按新规,任何人只要缴纳二十块银元保证金,都可以举牌竞标。

“第一标,舟山优质带鱼五百斤,起拍价每担十元!”拍卖师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敲响了手中的枣木槌。

“十元五角!”杜家阵营里,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举起了号牌。

“十一元!”黄家这边立刻跟上,举牌的是个留着小胡子的鱼行老板。

价格很快抬到十三元。拍卖师环视全场:“十三元一次!十三元两次……”

就在枣木槌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中间的小贩区,一个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

“十、十三元一角!”

所有人都转过头。举牌的是个瘦小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举着号牌的手在抖,但眼睛直直地盯着拍卖师——是阿贵。

杜家和黄家的人都愣住了。按照几十年的“规矩”,这种大宗批发,小贩是不该直接参与的。他们本打算默契地以合理价格瓜分这批货,再加价零售给小贩。

拍卖师可不管这些江湖规矩。他推了推眼镜:“十三元一角,有效!还有加价的吗?”

“十三元二角!”杜家阵营有人加价。

阿贵的额头冒汗了。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十三元二角进货,零售能卖到十六元,刨去摊位费、损耗,一斤还能赚一角多,五百斤就是五十多块,比他过去五天的收入还多。

他咬了咬牙,嘴唇都咬白了:“十三元三角!”

这次,杜家和黄家都没再举牌。不是出不起价,而是突然意识到——如果每个小贩都敢这样直接竞标,他们垄断批发价的计划,就要破产了。

“成交!”枣木槌落下,声音在空旷的拍卖厅里回荡。

阿贵晕乎乎地走到前台办手续。五百斤带鱼,他自己只要了五十斤,剩下的转手批给了相熟的其他小贩。这一转手,净赚了八块钱——相当于他过去五天的收入。

那天的拍卖进行了三个小时。一百个标里,小贩们抢到了三十七个。虽然杜家和黄家还是拿到了大宗,但价格比他们预期高了至少一成。

拍卖结束,徐庭瑶走到杜月笙面前,伸出手:“杜先生,这就是市场规律,公平竞争。”

杜月笙微笑着握手:“徐司长高明。”但他心里知道,今天的“公平”,是因为小贩们还不熟悉规则。一旦他们摸清门道,自己设计的“水产统制”计划,可能真要泡汤。

更让他不安的是黄金荣的反应。黄老板全程黑着脸,拍卖到一半就带着人离场了。以杜月笙对他的了解,这老家伙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三天后,报复来了。

8月18日凌晨,杨树浦鱼市场的守夜人老周听到冷库方向有异响。

他提着马灯走过去,发现那扇厚重的隔热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零下二十度的冷气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马灯昏黄的光晕里,他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身上结了一层白霜,像冬天屋檐下的冰棱。

老周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跑去报警。警察赶到后确认,死者是杜月笙手下的两个采购员,死亡时间大约在夜里十一点,窒息身亡,死后被移入冷库。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两人身上的怀表、现金完好无损。警察初步的判断是“内部纠纷”或“意外”。

但杜月笙收到万墨林的报告后,只说了五个字:“金荣哥动手了。”

他立刻展开调查。万墨林带人走访了市场周围的茶摊、烟铺、馄饨担,找到一个半夜拉客的黄包车夫。车夫说,昨晚十点左右,他看见四个人架着两个“醉汉”模样的人进了市场侧门。其中一个人他认识——是黄金荣手下一个小头目,经常在十六铺收“码头费”。

证据确凿,但杜月笙没有报警。他知道,这种江湖恩怨,巡捕房只会和稀泥。要解决,得用江湖的办法。

8月20日,黄金荣最得力的手下之一,负责码头生意的阿廖,被人发现死在苏州河一条小舢板上。死因很“艺术”——“喝醉了失足落水”。但圈内人都知道,阿廖水性极好,年轻时是船民出身,能在水下憋三分钟。

接下来一周,黄金荣系统又有三个中层头目“意外”身亡:一个被卡车撞死,司机逃逸无踪;一个吃河豚中毒,厨子当天就消失了;一个在澡堂滑倒摔断脖子,澡堂老板说地板刚打过蜡。

江湖上风声鹤唳。今天你砸我一家鱼摊,明天我烧你一辆卡车,后天他在你运鱼的路上撒铁钉。小冲突不断,但奇怪的是,杜月笙和黄金荣始终没有直接撕破脸。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8月28日。那天,黄金荣突然派人给杜月笙送帖子,邀他到黄家花园“喝茶”。

黄家花园的栀子花开疯了,香气浓得化不开,甜得发腻。

黄金荣和杜月笙坐在八角亭里,中间隔着一张汉白玉棋桌。没有保镖,没有随从,只有一个耳背的老园丁在远处修剪花枝。

亭子四周是密密的栀子花丛,白花花一片,像下了场六月雪。

“月笙,”黄金荣先开口,声音像破风箱,“为几条鱼,闹出人命,值吗?”

杜月笙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金荣哥,不是鱼的事,是规矩的事。”

“规矩?”黄金荣笑了,笑声干涩,“上海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南京来定了?”

“所以徐庭瑶那套,我也不同意。”杜月笙放下景德镇薄胎瓷杯,杯子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但时代变了,金荣哥。过去我们收保护费,现在政府要收税;过去我们说了算,现在《申报》《新闻报》天天骂我们垄断。”

黄金荣沉默了很久。一只蜜蜂飞进亭子,在他花白的头发边嗡嗡打转,他也不赶。

“你的意思?”他终于问。

“鱼市场,让给政府办。”杜月笙摊开手掌,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不像江湖人,倒像读书人,“但里面的生意,我们分。你四,我四,剩下两成给那些小鱼贩做做样子。徐庭瑶要政绩,我们给他政绩;我们要钱,我们也拿到钱。”

“怎么分?”

“杨树浦市场的搬运、运输、保安,你的人做。冷库、检验、拍卖手续费,我的人管。批发价我们两家商量着定,零售价让小鱼贩们自己去争,他们争破头,价格也翻不了天。”

黄金荣盯着杜月笙,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那只蜜蜂停在他手背上,他也没动。

突然,老头子大笑起来,笑声震得亭子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杜月笙啊杜月笙,”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难怪你能后来居上。好,就这么办。”

两只手在汉白玉棋桌上握在一起。一只手苍老粗糙,布满了老年斑;一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栀子花的香气更浓了,浓得让人窒息。

九、小贩的觉醒

阿贵和其他十几个摊贩,在曹家渡“悦来茶馆”的二楼包间里秘密聚会。窗户关着,帘子拉着,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杜先生和黄先生和解了。”阿贵说,“新市场开张,摊位费确实只要三元,但进货渠道还是他们两家控制。算下来,咱们赚得比从前还少。”

一个老摊贩气得拍桌子,茶杯都跳了起来:“这他娘的不是换汤不换药吗!”

“那我们怎么办?”

有人提议罢市,有人建议联名上书,有人想找杜家投诚。七嘴八舌,像一锅煮沸的粥。

阿贵等大家都说完了,才慢慢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顿时安静了。

“我在拍卖会上认识了一个人,是社会局的科员。”阿贵说,“他私下告诉我,政府其实想真正管好市场,但怕得罪杜、黄两家。如果我们摊贩能团结起来,形成一股力量,政府就有了借力打力的棋子。”

“怎么团结?咱们一盘散沙!”

“成立摊贩自己的协会。”阿贵说,“所有登记在册的摊贩都是会员。协会统一去谈进货价,统一安排运输,甚至可以自己集资,建个小冷库。”

这个主意太大胆,很多人吓得直摇头。但当阿贵拿出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算账——如果三千摊贩每人每月交一角钱会费,一个月就有三百元,足够租间办公室、请个文书、甚至聘个律师——大家的眼睛渐渐亮了。

1935年10月,“上海特别市鱼贩同业公会”在闸北一间租来的石库门房子里挂牌成立。阿贵被推选为常务理事。成立当天,徐庭瑶派秘书送来一块匾额,上面是颜体写的“惠及民生”四个大字;杜月笙和黄金荣也派人送了礼金,各一百元。

两位大佬最初没把这个“公会”放在眼里。直到11月,公会第一次集体行动——拒绝从杜、黄控制的批发商那里进一批高价带鱼,转而凑钱派人直接到舟山采购。

虽然只采购了总量的一成,但释放的信号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小鱼贩们,不再甘心做任人宰割的棋子。

杜月笙把万墨林叫到书房:“那个阿贵,查清楚底细了吗?”

“查清楚了。曹家渡的普通鱼贩,读过三年私塾,有个表哥在《申报》排字房做工。”

“给他送五百块。”杜月笙说,“就说我杜某人欣赏他是个人才,交个朋友。”

阿贵收到用红纸包着的五百块大洋时,手都在抖。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但第二天,他就把钱原封不动地交给了公会,作为公共基金。附了一张字条,字写得歪歪扭扭:

“杜先生美意,公会全体同仁心领。钱存作公费,每一笔开销都会张榜公示。”

杜月笙看到回话时,正在喝参汤。他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参汤凉了都没察觉。最后,他苦笑着摇头:

“这上海滩,真是要变天了。”

十、1936年春天的鱼市

1936年3月,上海鱼市场已经运行了半年。

徐庭瑶向南京提交的报告中写道:“市场秩序井然,物价平稳,日均交易量达十二万斤,较整顿前增长五成。摊贩组织化程度提高,恶性竞争减少。”

报告没写的是:杜月笙和黄金荣依然控制着六成以上的批发业务,但利润空间被压缩了三成;摊贩公会发展到五千会员,成了谁也不能忽视的力量;阿贵在公会步入正轨后,辞去了理事职务,回去继续卖鱼,但公会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他的照片,下面写着“开创者阿贵”。

4月的一个早晨,春雨绵绵。阿贵在曹家渡菜场的油布棚下摆摊,雨滴打在油布上,噼啪作响。

一个穿灰布长衫、撑着油纸伞的中年人走过来,在鱼摊前蹲下,仔细挑着黄鱼。

“老板,这鱼新鲜吗?”

“今早刚从杨树浦拍卖来的,您看这鱼眼,透亮得像玻璃珠。”阿贵熟练地称重、刮鳞、用荷叶包好。

中年人付了钱,却没急着走。他收伞,甩了甩伞上的雨水,忽然问:

“你就是阿贵?”

阿贵抬头。雨天的光线昏暗,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手一抖,秤砣“哐当”掉在木案上。

“徐、徐司长……”

徐庭瑶笑了,摆摆手:“别声张。我就是随便走走,看看市场真实情况。”他顿了顿,看着阿贵那双因为常年搬鱼而关节粗大的手,“你们那个公会,搞得不错。”

“全靠政府支持。”阿贵赶紧说。

“政府支持是一方面,”徐庭瑶望着菜场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买菜的阿姨、讨价还价的厨娘、跑来跑去的孩子,“关键是老百姓自己要争气。中国要现代化,不是建几座洋楼、修几条马路就行的。得让每个普通人,都有尊严地做生意,有勇气为自己争权益。”

他撑开油纸伞,走进绵绵春雨里:“一条鱼是这样,一个国家,也是这样。”

阿贵站在鱼摊前,看着那个撑着油纸伞的背影消失在雨帘中。雨水顺着油布棚的边缘滴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那天收摊后,阿贵去公会的办公室——现在已经从石库门亭子间搬到了沿街的两间铺面。他把徐庭瑶的话告诉了大家。

管账的老先生研墨铺纸,提笔在宣纸上写了八个大字:

“秤平斗满,童叟无欺。”

这八个字被装裱起来,挂在公会正堂。它说的不仅是做生意要公道,更是一种生存的哲学——在强权与资本的夹缝里,小人物要活下去,靠的不是蛮干,也不是屈服,而是守住自己的底线,找到自己的活法。

就像黄浦江里的鱼,潮来了随潮走,潮退了找石缝。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活下去。

今天,十六铺码头早已不再是水产集散地,那里建起了观光平台,游客们举着手机拍对岸的陆家嘴。杨树浦那座老鱼市场,很多年前就改成了创意园区,留着斑驳的“上海鱼市场”五个大字,像一道褪色的疤痕。

但每天凌晨三四点,在上海江阳路、铜川路那些大型水产批发市场,景象和八十年前并无二致:卡车轰鸣,冰块哗啦,鱼贩们大声吆喝,电子秤的数字飞快跳动。穿着胶皮围裙的工人把一箱箱海鲜搬上搬下,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腥咸。

历史是个循环,只是换了道具。1935年那场鱼市大战,表面争的是黄鱼带鱼,实质争的是定价权、渠道权、生存权。杜月笙和黄金荣的博弈,国民政府与地方势力的角力,小贩们的挣扎与觉醒——这是一幅民国商业社会的微缩图景,也是一面镜子。

它照出了一个道理:再大的势力,也垄断不了所有人的饭碗;再小的个体,联合起来也能发出声音。市场的活力,从来不是来自某个强者的恩赐,而是无数普通人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好一点,不断博弈、妥协、创新的结果。

就像黄浦江的水,日夜奔流,从不停歇。那些载着鱼虾的船只来了又走,码头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有些东西没变——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要吃饭,关于一条鱼的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

因为那不是鱼的故事。

那是人的故事。

本文参考资料:

1. 《上海渔业志》,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4年

2. 上海市档案馆藏《社会局鱼市场整顿卷宗(1935-1936)》

3. 《申报》1935年7-12月经济版、本埠新闻版合订本

4. 《杜月笙全传》,中国文史出版社,2006年

5. 《黄金荣与上海社会》,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

6. 亲历者口述:《十六铺鱼市旧事》,载《上海文史资料》第91辑

7. 舟山市政协文史委编《舟山渔业与上海市场关系史料》(内部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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